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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吧]小中篇 指鹿为马

作者:南河南
    写了两个小中篇,也反复投了几家杂志,全部如石沉大海。    笔者没一个文学杂志的编辑朋友,也没人推荐或引见,只能在网上搜了几个投稿邮箱发了过去。    不知是到不了编辑手中,还是自己的东西不过硬。    俗话说"孩子是自己的好",人都会盲目自信,所以拿出来见见读者,盼望有欣赏水平的朋友指点一二,或者干脆指出作者不是写纯文学小说这块料,本人也好改邪归正,不再浪费大好时光,并表示不尽谢意。    

    一

    人生如流水,一个偶然的事件,比如地震、滑坡、泥石流,甚至大堤下暗藏的一孔蚁穴都可能改变它的流向。    李森林就是在行长冯满仓对吴月梅的性骚扰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李森林见到吴月梅前,就听说机关办公室有一个绰号狐狸的女人。    单位的男人一提起吴月梅,个个两眼发直,咂着嘴叹道,那女人……活活一个狐狸精!俨然一副吃不到葡萄的酸相。    李森林想,一个被称作狐狸精的女人,一定是既妖艳又风骚,既媚人又放荡。    这无疑更勾起他一睹芳颜的欲望,无数次幻做《聊斋》里的书生,企盼一只修练成仙的狐狸化作美丽的年轻女子,在如水的月光下轻轻叩响他的南窗。    
    终于见到吴月梅,是一个桃红柳绿梨花白的春日,他脱去捂了一个冬天的羽绒服去机关报到。    李森林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国有银行工作。    不过,不是在繁华的都市,而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    李森林出生在另一座小城市,父母是普普通通的工人,本人又没值得炫耀的学历——不过一个二本的金融专业。    李森林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校园招聘他便报了这家银行的一个偏僻的县级支行,而且是县域生。    招生的协议上还附着苛刻的限制条件,最核心的一条是必须在柜台干够五年,中途不能主动辞职,否则会进入职业黑名单,而且还有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好在李森林已在一个更加偏僻的乡镇营业所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没有一丝差错地干了四年零八个月。    他的一个在省城某个城商行工作的同学告诉他,那家城商行马上就要在他家乡那个地级市设立分行,以他的个人形象和工作经历,正是人家锅里的菜。    

    暂时发这些吧,等审核过了再继续贴。    
    人要是一脚踩上狗屎,好运气真的拦都拦不住。    刚过了春节,县行机关管理运行设备的系统管理员辞职去了它乡。    在这个平均年龄43.5岁的县级支行,暮气沉沉的机关里更是连玩转计算机的都挑不出一个。    年轻又懂计算机的李森林便拣了个天大的漏,一步跳出只长树不生庄稼的深山窝,来到总算人比狗多的县城。    
    支行的系统管理员是一个不太好归类的岗位,业务不像业务科技不像科技,所以就归在综合管理部下面。    综合管理部更像一个大杂烩,文秘、后勤、人事、工会,团委,连安全保卫都统统烩在一个锅里。    年过四十,线条浑圆,更像社区妇联主任的郝主任领着李森林来到一处大通间的办公室与新同事见面,转过一圈后指着对面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人向李森林介绍道:“吴月梅,分管办公网、工会和团的工作。    对面这张桌子原是小张的,小张辞职走了,你就暂时坐这里吧。    ”
    吴月梅对新来的同事似乎并不热情,冷漠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面对心仪已久的女人,李森林更多的却是失望。    就像是兴冲冲赶向一个牛皮哄哄的旅游地,放眼一望,远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    这个季节,人们已换上轻薄明快的春装,而面前的吴月梅仍穿着一件比黄土高原还要晦暗的土灰色羽绒服,款式也似上世纪的水桶上下一般粗,犹如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服。    头发倒是乌黑油亮,却不可思议地在脑后盘了一个乡下老妇人的发髻。    李森林见室内光线并不强烈,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戴这么大一副墨镜。    
    几日后,行里员工要填写社保表,李森林做贼似地偷窥了吴月梅的表格,惊讶地发现她仅仅比自己大两岁,二十八。    李森林就如跌进一盆糯米粥中,在这个满脸桔子皮的女歌星都要穿一件背带装扮小姑娘的年代,偏偏有青春女子将自己包装成残花败柳。    
    转眼就过去一个月,已是初夏,院子里的月季开得一塌糊涂。    吴月梅的土灰色羽绒服总算换做单衣,仍是灰不拉叽、上下一般粗的孕妇袍。    李森林暗暗观察她的腹部,与刚进机关时并无二样,而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仍整日在眼前晃悠,越发撩得李森林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李森林才做贼似地瞄了吴月梅几眼,虽窥视不到那双心灵的窗户,但高挺的鼻梁,鸭蛋圆的下巴,甚至唇红齿白,更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完全具备了美人坯子必备的条件。    李森林只得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将孕妇装包裹的玉体意淫了无数遍。    
    入夏后一天热似一天,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换上短袖的衬衫,连胸前熟透得像要炸开的棉桃般的郝主任也套上一件轻薄的裙衫。    吴月梅仍不肯脱去水桶腰的孕妇服,只是棉质的衣料换成了府绸。    府绸质地轻柔,无法忠实地承担遮挡女人曲线的重任,换装后的吴月梅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李森林眼前一亮,便觉得身子发软,热血直冲百汇穴,竟萌生出与她做爱的强烈的冲动。    
    那日也该着出事。    行长室的饮水机早不坏晚不坏,偏偏那个上午坏了。    行长冯满仓本来一个电话打给郝主任就可以解决,偏偏他将一撮贵如金子的黑龙潭的茶叶放进了杯子,尝新的欲望下迫不及待去敲隔壁郝主任办公室的门。    敲了几下没见回声,继续往前走来到隔壁的综合部办公室。    郝主任正在大房间里向下属布置工作,意外地见马满仓进来,忙一脸春风迎上去。    得知行长竟然没热水喝,郝主任诚惶诚恐地检讨着工作纰漏,已双手接过杯子来到饮水机旁。    就在郝主任弯腰续热水的空隙,冯满仓卡着腰,威严的目光在办公室巡视了一圈,当转到吴月梅那边,人就像尿未尽时抖了一抖。    
    郝主任将热水灌满杯子,还要亲自送到行长办公室,又满脸笑容请示道:“不论是找人检修,还是临时买台新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远水不解近渴,这大热的天您那里没水怎行。    要不,将这台暂时搬到您那里用着?”冯满仓摆摆手,颇有风度道:“算了,这么多同志,为我一人让大家受渴也说不过去。    ”
    于是,高风亮节,关爱员工的冯行长挺着高高隆起的啤酒肚,穿过半个走廊,不下六趟亲自来这间大办公室接热水。    每次临走前,都会有意无意向坐在角落的吴月梅睃过去一眼。    中午临近下班,郝主任进来,直奔吴月梅说:“小吴,冯行长那里有点事儿,你现在就过去一趟。    ”
    郝主任声音不大,却如一石丢进平静的潭水,李森林暗暗观察吴月梅,夏天里她却打了个冷战。    李森林供职的这家金融王国,上下级有着森严的等级,像他和吴月梅这类普通职员与县级行长还隔着部门经理和分管副行长,工作上根本就够不着说话。    吴月梅纵然一万个不情愿,行长的召见就是圣旨,也只得放下手中的活,磨磨蹭蹭起了身。    这时候,郝主任竟表现出大妈般的关心,摸出两张纸巾塞到吴月梅手里,俯在她耳边轻声道:“戴着墨镜见行长总是不大合适,冯行长若是问了,就回他患了眼疾,见光就流泪。    ”吴月梅点点头,一步三驻足,赴刑场似地艰难地走了。    
    吴月梅这边刚出门,也就到了午休时间。    往日一到点便人去楼空,唯剩下单身的李森林再上网打一会游戏。    今日却出人意料,所有的人竟约好似地没有挪窝,表面看人人手中都有一摊活,心思又不在上面,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不寻常的结果。    就连整日笑口常开的郝主任也心神不宁赖在大办公室,眼睛时不时瞄向门外。    李森林感觉那气氛无比地压抑,却又暗笑这里的人爱惹事非。    
    接连闯过两关,李森林正准备离去,忽见吴月梅脚步步匆匆返回办公室,坐下后低头无语。    对面坐着的李森林感觉不大对劲,眼角的余光悄悄望过去,那副大号的墨镜不见了,盘在脑后的髻网也散开了,一些黑发就零乱在外面,那件府绸的孕妇服似乎也皱了,从胸前撕开了一绺,露出一片令人浮想联翩的雪白。    
    吴月梅并不理会四处投来的表情复杂的目光,锁上抽屉,挎上包又沉着头匆匆离去。    整个过程好似夏季的雷雨,来也骤然去也疾速。    估摸着吴月梅已走远,目睹整个过程的同事们才一脸凝色悄悄散去。    阅历颇深的郝主任在离开前仍不忘婆婆妈妈地向李森林叮嘱道:“小李,我不管你看到啥,都给我悟在肚子里!听到了没有?”李森林莫名其妙点点头,又慌乱地摇摇头回道:“主任,我啥……啥也没看到。    ”郝主任狠狠剜他一眼,叹口气推门离去。    
    到了下午上班,吴月梅戴着一副更大的墨镜又准时坐在她那张办公桌前,府绸的孕妇服也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打开面前的计算机。    李森林正专注地看着朋友圈发来的微信,周围的同事各自处理着手中的公活或私活,上午那一幕就像剪辑掉的废胶片被丢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李森林请了一天假,悄悄去省城那家城商行应聘。    请假的理由自然不是去应聘,只说家里有事儿,让他马上回去一趟。    菩萨心肠的郝主任也不细问,爽快地就准了他的假。    来到省城,果然如那位同学所讲,招聘方对他各个方面相当满意,当场就签了协议,只等他这边合同期满就可以回家乡上班了。    返回县城的长途客车上,李森林给远在在家乡的女朋友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又说,抽空来玩玩吧,再不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女朋友的父亲那些日子正遭遇生意上的麻烦,心情不大好,推辞说等等看吧。    
    第四天,大通间的办公室里仍与往常一样,忙公忙私猛一看都没闲着。    李森林隔着计算机的屏幕窥视了吴月梅几眼,暗中叹道,再过几日,那扇心灵的窗户怕永远打不开了。    就在大家已经忘掉那个闷热的中午曾经发生过的沉闷的事件,下午刚上班又骤然变了天——一脸愁容的郝主任走到吴月梅身边,静默了片刻低语道:“小吴,收拾收拾你的物件,换个位置吧。    ”
    声音虽低,李森林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马上就将目光移向吴月梅。    只见吴月梅愣了片刻,抬起头问道:“郝主任,你让我……换到哪里?”郝主任忙纠正道:“小吴啊,不是我要换你,是……是行长办公会做出的决定。    崖窝镇营业所老王这个月退休,别的所一时又抽不出人手,从精简机构的大局出发,也只能从机关人员里补充。    ”
    隔着大号的墨镜李森林看不到吴月梅的表情,却明显感觉到她连着颤抖了几下。    崖窝镇就是他曾呆过四年零八个月的地方。    营业所主任姓冯,与冯满仓是本家兄弟,两人一个模子磕出来似的,都是五大三粗,匪性十足,并且都在武术学校经过摔打,练过筋骨。    此人既贪杯又好色,几次闹得满城风雨之后,连进入更年期的女职员都不肯踏足那里一步。    除了这个姓冯的狼,镇上还有数不清的虎。    所里曾来过一个稍稍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大学生,引得镇上那些染着五色头发的小混混没事就往营业厅里钻。    这倒也罢了,连镇上财政所、烟站、乡政府的头头脑脑也盯上了那个女孩,几次与所主任喝酒,趁着酣醉指名点姓要那女孩子陪酒。    女孩不肯来,就威胁说要将所有的存款从所里搬走。    冯主任怕丢掉业绩,连唬带拽将女孩子逼了过去。    没人知晓酒桌上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女孩子便拖着行李箱去县行辞职,流着泪说,宁肯赔上违约金也要离开那块人间地狱。    
    李森林也听同事讲过,吴月梅刚入行分到城关营业所,那里还在城内,同样被骚扰的无法工作。    幸亏那时候不是冯满仓主政,心地善良的老行长便将她调到机关,算是有了一处容身的避风港。    如今,再将她发配到那处蛮荒之地,不是将羊往狼窝虎口里送么!李森林暗暗骂道:“冯满仓,你他妈的做事也太绝!”
    几滴泪珠忽地从墨镜后面滚下来。    吴月梅很快平静下来,将几件自己的物品归拢到包里,锁上抽屉问道:“什么时候报到?”郝主任脸色阴郁,不知是愧疚,还是替她难过,低声回道:“行长的意思,即刻就去报道,明日就要上岗。    ”吴月梅望着郝主任突然笑了,冷冷的,就像是待决的死囚送给行刑的刽子手的那种恶毒的笑。    吴月梅离去后,李森林竟有说不出的失落。    
    二

    两天后,李森林才得知吴月梅没有去崖窝镇营业所报到,当天便去上级行的纪涧和公会告了冯满仓。    几日后,市行一位监茶室主任,一位工会女工委员来县行机关调查。    吴月梅也回来了,仍坐在她的位置上。    

    调查更像是例行公事。    两位钦差大臣坐阵郝主任的办公室,然后将那日的目击证人一个个叫过去单独询问。    按惯例先从郝主任开始,然后是办公室的同事。    头一个被叫去的是分管行政、后勤的老杨。    老杨离退休不远了,算得上办公室的元老。    老杨过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走过那个狭窄的通道时目不旁视,脚步慌乱,一坐下就低头忙手头的活。    整个大办公室内没了往日的说笑,个个神色不宁,仿佛偷拿了公家的水笔和打印纸被人瞧见。    第二个被叫去的是分管人事、档案的刘菊花。    刘菊花也是过了更年期的女人,胸脯扁平,脸色菜黄,真可惜了那句“人比黄花瘦”的佳句。    刘菊花去后也是三两分钟就打道回府,回来之后就埋头忙自己的事儿。    李森林面对计算机屏幕,心里却在打着小鼓:这两人减去来回的损耗,面对调查人员的时间恐怕不会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暖不热椅子,也根本无法叙述事件的经过,两人的回答只可能有一个答案——我啥都没看见!
    刘菊花之后排上了分管安保和车辆的小杨。    小杨绰号大炮,心里搁不住事儿,平时说话像集市上卖跌打损伤丸的江湖郎中。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森林心底暗暗升起一个愿望,祈求人粗语狂的杨大炮会如实叙述那日的经过。    可惜他的愿望再一次落空,仍是三两分钟,小杨蔫儿吧叽回来了,人也没了往日那股豪气,坐下后向着办公室另一端的吴月梅投过去一个复杂的目光。    似乎有愧歉,更多的好象是无奈。    
    李森林被安排在最后,刚走出办公室就觉得腹涨,小便已急急地涌了上来。    来到郝主任的办公室,屁股刚刚落座,对面的女工委员便对他友善地笑了笑,操着香山少有的普通话问道:“小李,来机关几日了?”李森林想了想回道:“两个月零三天。    ”女工委员又笑问道:“你是县域生吧?听说冯行长看你是人材,破例将你从下面借调到机关。    ”
    李森林感觉女工委员的问话怪怪的,特别是她不太标准的香山普通话将“冯行长”和“借调”咬得很重。    可仔细品味,又找不出她这话问题出在哪里。    李森林便坐正身子,恭恭敬敬回道:“感谢领导的关怀。    ”问答之间,下巴和脸颊上泛着青色胡子茬的监察室主任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    这时也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不失威严和俯视,声音不高,却极具震慑地问道:“李森林,那日,你看到了嘛?”
    监室主任是香山的外地女婿,操着一口浓重的燕赵方言。    李森林弄懂那个“嘛”的意思后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困惑的表情问道:“哪日?您们……到底想问啥?”两位上级大员都愣住了,两人又相互看了看,还是由女工委员摊牌道:“你真的不明白?就是……,吴月梅告冯行长……”女工委员显然不想将那天的事件定性为性骚扰,可是不这么讲出来又没法说清楚,在心里斟酌了几番,还是无奈地解释道:“就是……吴月梅告冯满仓行长性骚扰那件事。    ”
    真累啊,不知哪段犯了规定,只得一段一段地发。    
    李森林心下窃笑,却一脸正色回道:“行,您们怎么问,我就怎么如实地回。    ”他也将那个“如实”咬得特别重。    女工委员似乎有些犹豫,仍是轻声问道:“第一个问题——那日,是吴月梅自己去的冯行长办公室,还是冯行长让吴月梅去的?”李森林歪着脑袋想了想回道:“是郝主任通知吴月梅去的冯行长办公室。    ”女工委员脸色渐渐凝重下来,摇摇头问道:“不对吧,郝主任那日只对吴月梅谈工作,并没让她去冯行长办公室。    难道……一个办公室,那么多的人都会听错?你自己再想想,是不是记岔了?”李森林却不顺她的竿爬,坚定地回道:“是郝主任亲自通知的吴月梅。    当时,我就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
    李森林看到两人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拉了几笔。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森林感觉寒气袭人,面容保养很好的女工委员白润的额头上却开始冒出汗珠。    顿了顿继续问道:“好吧,第二个问题——那日,从冯行长办公室回去的吴月梅有没有变化?”李森林又想了想回道:“应该有吧。    ”女工委员皱起眉,不满地问道:“应该是什么意思?”
    李森林正琢磨着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条宣传贴,上面写着“忠诚、勤奋、贡献”,是这家国有银行对员工从头到脚灌输的企业灵魂。    面对女工委员的质问,李森林不得不将目光收回来。    他意外地发现女工委员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只是眼角已爬上细密的鱼尾纹,心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漂亮过。    李森林又想,凡是漂亮的女人都应该遭遇过性骚扰,就如香山人常挂在嘴边那句话——长得像个包子就别怪狗追!李森林又想,关键还在包子。    舍身砸向狗那叫引诱,若自己呆在笼中被狗偷吃,那是遭到侵犯,包子的主人应该追打那馋嘴的狗,而不是指责包子散发出肉香。    
    升起这个荒诞的念头,李森林嘴角浮起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古怪的笑。    女工委员认为李森林在嘲笑她,盯着李森林问道:“你笑什么?”李森林委屈地回道:“我没有笑呀?”女工委员说:“你明明在笑!”李森林坚决否认道:“我没有笑!”女工委员涨红了粉脸,慌乱地转向浓眉紧锁的监茶室主任。    监茶室主任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猛地合上笔记本,箭一般的目光盯着李森林说:“行了,你回去吧!”李森林不甘地望着他问道:“这就问完了?”监茶室主任冷冷回道:“完了。    ”李森林说:“吴月梅从冯行长那里回来的情况我还没讲呢。    ”监茶室主任仍冷冷回道:“该问的都问了。    询问至此结束,回去干你的活吧。    ”
    李森林刚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    监茶室主任的傲慢让他格外不舒服,其实上级行下来的人不由自主都带有这种俯视的傲慢。    李森林在最基层的营业所已经忍受了四年零八个月,这会儿心里暗暗骂道:“奶奶的,老子已经是跑道上滑翔的战机,马上就要冲上蓝天了,岂能再受这些大爷的气!”他俯在监茶室主任耳边故做神秘道:“听说过指鹿为马么?”军人出身的监茶室主任刚开始还以为李森林要袭击他,敏捷地向后退了半步,握拳挡在胸前,警惕地问道;“你嘛意思?”李森林笑着回道:“我没有嘛意思,我是想请教两位上级领导——指鹿为马是嘛意思?”
    做了大半辈子政工的监茶室主任不知是书读得少,还是明知故问,操着独特的燕赵口音问道:“嘛的指鹿为马?你到底嘛意思?”李森林依然笑道“我没有嘛意思,我唯一的嘛意思是提醒主任您以史为鉴,别嘛的批鹿为马!”旁观的女工委员见李森林一脸坏笑地摹仿着监茶室主任的方言捉弄他,真是想乐又不敢写在脸上,忙掏出纸巾堵住喷涌而出的泪花,板起脸喝道:“李森林,放尊重点!”李森林便收住笑,一本正经道:“两位尊敬的领导,如果徐行长指着银子说是黑的,您们咋地回他?”
    李森林不知两位上级领导脸上是何种的表情,总算释放了压抑在心头的郁闷,心满意足凯旋而归。    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对面的吴月梅难得地向他点点头,李森林忽觉得一股电流通过,连身上的骨头都酥了。    激动过后,李森林向吴月梅的内网邮箱里发了一句短信——抱歉,无力回天。    
    李森林不知道他那句指鹿为马还真的回了天。    因为他的搅局,让有心想帮吴月梅一把的女工委员有了借口。    女工委员在市行曾接待过上访的吴月梅,面对身罩孕妇服,戴着大号墨镜的吴月梅,女工委员不解地问道:“你怀孕了?”吴月梅摇摇头。    女工委员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吴月梅又摇摇头。    女工委员更迷惑了,继续问道:“这,这……我就不明白了。    ”吴月梅也不解释,不声不响摘掉了墨镜。    女工委员看到吴月梅那双眼睛的瞬间,连自己都惊颤了一下,接着什么都明白了。    与监察室主任出发前,市行徐行长明确交待——冯满仓不能出任何问题!阴山县支行我还靠着他呢。    行长既然定了曲儿,她就只能按谱演奏,跑了调那可是要换角儿的。    
    从徐行长的角度考虑,他的话也没错。    冯家在阴山县号称第一大族,县政府、县政法条线和商界的上层都有冯家的人。    冯满仓背靠家族这棵大树也是能量冲天,手里抓着几个有模像样的客户,因此人也格外地霸道。    在营业所做主任、县支行当副行长期间,几次因骚扰女下属闹得满城风雨。    市行前任行长面对这块烫山芋,想用他又怕他扒窟窿,将他在副行长任上一晾就是四年多。    一年前徐行长从省行空降香山。    徐行长年轻有为,又是省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下决心要将全省落后的香山分行搞上去。    为了业绩,徐行长提拔了一批年轻行长,阴山县的老行长也就提前内退,位置让给了冯满仓。    冯满仓上任后也给徐行长争脸,一年的时间全行业绩猛增,员工的工资也水涨船高。    一白遮百丑,他的恶行也就没人计较了。    年前的一个秋日,冯满仓来崖窝所检查,恰巧李森林的一个来看红叶的同学有幸见识到颐指气使,满嘴跑火车的冯满仓,过后撇撇嘴问道:“你们行长哪学校毕业的?”李森林也曾听说冯满仓的本科证是买来的,笑笑回道:“学历在银行就是一张擦屁股纸,没它不行,用一次也就够了。    只要有人脉,能拉来大客户,是个猪都能躺着当行长。    如果是狼,能拉来超级大客户,就是优秀行长,没准还能捞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光宗耀祖。    ”
    趁着午间饭后的的空隙,女工委员避开冯满仓对监茶室主任说:“我打听过,这个李森林再过两个月合同就到期了。    看他今日这架势,八成拣了高枝。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铁了心和我们拧上,恐怕不好收场。    ”监茶室主任攒起眉说:“也是,在部队那些日子,每到年底战士退伍,正是最难管的时候。    领章一摘,那些士兵将憋了两年的怨气连底都撒了出来。    我们干部眼望着他们砸饭堂、骂大街,多半睁一只眼闭一眼,只到送他们上了车才算松口气。    ”女工委员又说:“老刘,你想过没有?吴月梅去市行告冯满仓,不是那事儿出来的当天,也不是第二天,而是第四天冯满仓将她赶到营业所之后。    这说明吴月梅当初并不想得罪冯满仓,吃个哑巴亏也就算了。    没想这个冯满仓做事也太绝,非把人逼到死路上。    这次若处理不好,吴月梅再告到省行,又要生出多少麻烦来。    ”监茶室主任倒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并未将上午李森林的嘲弄放在心上,但他毕竟是政工出身,就算心底一百个赞成女工委员的意见,嘴上也不会随意表态,不动声色道:“我打个电话给徐行长,他说嘛我们就照他的做。    ”
    下午上班,大办公室里没人再被喊去问话。    等到最后一抹阳光从窗前退去,郝主任从门外进来。    进门后朝着吴月梅招招手说:“你过来一趟。    ”
    吴月梅走后李森林心里打起边鼓,虽觉得射出的箭难以收回,心里还是盼着一个奇迹。    不久吴月梅与郝主任一前一后回来了,郝主任立在办公室的中央,将众人扫了一遍,沉着脸说:“行长会新的决议——工作需要,吴月梅同志仍留在我们综合管理部工作,原定分工不变。    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仔细听着——这件事呢,到此为止,忘得越干净越好。    我丑话说在前面,哪个敢在外面嚼舌头,我立马将他踢出这间办公室!”
    这也算是不错的结果,李森林暗暗松下一口气。    再看对面的吴月梅,大号墨镜后面没有一丝表情。    等到下班那一刻,大家收拾自己的东西正准备离去,吴月梅突然向李森林问道:“李森林,晚上有事么?”声音不大,却似玻璃杯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自李森林来到机关,从未见吴月梅向任何人聊过工作之外的闲话。    这话不仅让李森林意外,连那些准备离去的同事也停下脚步。    李森林一时没有明白吴月梅的意思,结结巴巴回道:“没……没事儿。    ”吴月梅又旁若无人问道:“没事就好,我请你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狐狸精吴月梅广庭大众之下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男人去家里吃晚饭,这也算得上破天荒,更让人浮想联翩,李森林身后那些同仁早已惊羡得目瞪口呆。    李森林以为吴月梅为性骚扰这件案子受到刺激,大脑出了问题。    可细细望去,她平静如水,与平时没有丝毫不同。    
    吴月梅的家在老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不长却在历史上留下过几笔。    都说这巷子出美人,宋到清,妃子出了七、八个,才女更是灿若繁星。    吴月梅的家在巷子深处,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素净。    院内一架葡萄,挂满一串串碧绿晶莹的果实。    青砖墙下一片烧汤花正开得深沉,李森林注意到那花的红不是大红,不是桃红,也不是紫红,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水红,红得凄婉,红得忧郁,李森林不禁联想到“宫花寂寞红”的意境。    
    吴月梅的姥姥已年过八旬,身子板还算硬朗,见吴月梅领来一位年轻人,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撮着没牙的瘪嘴说:“小哎,还没吃吧?想吃啥,让梅儿给你做。    ”
    吴月梅没问李森林想吃什么,很快就做出几样简单的菜。    李森林也悟得吴月梅请他吃饭象征意义大于吃饭本身,饭菜的繁简倒在其次。    李森林还发现吴月梅家没有客厅,三间南屋,正中一间北墙下的条几上供着一尊尺把高的彩瓷观音菩萨,他们进院的时候吴月梅的姥姥正盘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诵经。    饭桌就摆在葡萄架下,中间是圆形的藤几,几面上铺着手锈的桌布,三只青石的鼓形凳呈等边三角形摆在藤几下。    奇怪的是只有两张石凳上铺着苇编的坐垫,垫上的图案已洗得泛白。    菜上齐后吴月梅拿出一块崭新的苇垫铺在那张光秃的石凳上,李森林没见到吴月梅的母亲,从餐桌和石凳的布局他猜测吴月梅的母亲要么已不在人间,要么雁南飞。    
    三人围着藤几坐下,李森林就坐在那只铺着新苇垫的石凳上。    吴月梅的姥姥握起筷子,望着吴月梅问道:“梅儿,自已家里,怎的还不摘掉那物件?”吴月梅给姥姥夹着菜回道:“姥姥,这个软,您慢慢吃。    ”老人不甘心,又望着李森林说:“小哎,俺梅儿待人,咋一看似腊月的冰砣。    其实啊,她心善,待人暖着呢……”吴月梅又夹起一块菜放到姥姥碗里,喃声细语道:“姥姥,您尝尝这个,甜,还软呢。    ”
    吴月梅的姥姥也像是喝过几天墨水的,没再无休止地在客人面前饶舌,饭后又去她的佛堂诵经。    李森林也起身,口不由心道:“谢谢,我也该回了。    ”吴月梅说:“若不忙,喝杯茶再走吧。    ”李森林不再告辞,顺势就坐下了。    吴月梅收拾完碗筷,又冲了一杯青茶,放在李森林面前,两手交叉放在下巴上,默默地望着李森林。    李森林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转过脸望着西墙下盛开的烧汤花。    吴月梅这时突然开口道:“李森林,你想过没有?冯满仓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森林回道:“不怕,大不了再回崖窝镇。    ”吴
    月梅摇摇头说:“不会这么简单。    ”李森林又说:“要么,找个理由开销了我?”吴月梅又摇摇头,回道:“那不正中了你意?他才不那么傻呢。    ”李森林说:“再不然……找几个混混狠狠揍我一顿?”吴月梅仍摇摇头说:“他更没那么蠢!受了伤你往医院一趟,捱到合同期满正好走人。    ”李森林抓着头发说:“换了我,也想不出更狠的招。    ”吴月梅再次摇摇头说:“这只能证明你的心没他阴毒!”李森林只好笑了笑,不再费神猜想冯满仓会怎样报复他,回道:“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时夕阳正要落山,多情的霞光正从吴月梅身上恋恋不舍退去。    李森林又痴呆地想,我若能变做那一抹晚霞该多幸福。    
    暮霭中的吴月梅突然问道:“李森林,你是不是很好奇,想看看我摘掉眼镜怎么个模样?”李森林没想到吴月梅会主动揭开他藏在心里的秘密,心慌意乱点点头。    吴月梅说:“喊姐,做了姐我才会摘下。    ”李森林便结结巴巴喊了声“吴月梅姐”,喊过后连他也觉得这姐叫得别扭。    吴月梅坐在那没动,说:“去掉姐前面的。    ”李森林叫了声“月梅姐”,这次觉得顺畅了些,吴月梅仍坐着不动,说:“再去。    ”李森林又喊了声“梅姐”,吴月梅冷冷命道:“再去!”李森林憋了半天,鼓足勇气喊了声“姐——”。    吴月梅说:“李森林,你记住了,从现在起我是姐,你亲姐姐一般,不许有任何妄想!”一边说着,终于摘掉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大号墨镜。    
    天哦,李森林差点惊叫出来,老天怎么会造出这样一双天地精华!就算妲妃再世,西施复活,杨贵妃重返人间,也会被这双绝世的妖眼比得花容失色,明珠无光。    当她望着你的时候,似笑非笑,媚眼迷离,似乎有一波看不见的磁场迎面扑来,瞬间就勾去你的灵魂,控制你的意志。    此时的李森林如中了魔法一般,头晕目眩,浑身酥软,完全失去了控制力。    面前就是万丈深渊,吴月梅说跳下去,他也会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蒙蒙懂懂回到他的出租屋,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入眠,那双妖艳的眼睛不可抗拒地占领了他大脑的全部空间。    入夏后还没来得及换上席子,睡在铺上浑身燥热,几次爬起来咕咚咕咚灌一肚子凉水,仍浇不灭越燃越旺的欲火。    最后,他只得双手抱住下边的小弟弟,口中喃喃念着吴月梅的名字,一通猛烈的刺激后体验了平生第一次手淫。    高潮之后,大汗淋漓躺在床上,深深的负罪感又不安地袭来。    他已将吴月梅称为姐姐,李森林是独子,不知道有姐姐是什么感觉,但他认为姐姐应该是与母亲同等重要的亲人,如此亵渎姐姐就是乱伦,死后要下地狱的。    他朝自己脸上狠狠搧了几下,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仍不行,合上眼就是吴月梅勾魂摄魄的媚眼,体内一股热浪又开始汹涌骚动,渐渐的越来越强烈。    强忍了一会儿,控制不住又重复了先前那个动作。    高潮之后,是更加不安的自责。    如此三番五次,竟一夜没合眼。    
    三

    第二天,李森林混混沌沌来上班,刚坐下就打了长长的呵欠。    对面的吴月梅望了他一眼,随即从内网发来一条信息——昨晚没睡好?李森林打着呵欠回了一句——天热人燥。    这时候办公室里除了他俩,唯有刘菊花背对着他们在喝一杯豆汁。    吴月梅突然摘掉眼镜,投给李森林一个浅浅的笑。    这一笑,顷刻间李森林下面又勃了起来,仿佛被吴月梅窥见秘密,脸上忽地窘成了红面关公。    杨菊花喝过豆汁,回身向李森林招招手说:“小李啊,我这机器又蓝屏了,你过来给看看吧。    ”说话间大杨、小杨也相继走进办公室。    
    李森林嘴上应着,吱吱唔唔不肯起身。    他下面是一条薄薄的裤子,裆前正顶着隆起的帐篷。    杨菊花等得不耐烦了,撇着嘴叫道:“哟,小李,大姐叫不动你了?”
    正尴尬着,郝主任从外面进来,那张浑圆的大妈脸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郝主任来到他俩的办公桌旁,这次不是对着吴月梅,而是朝向李森林说:“李森林,这个位置你不能坐了。    ”李森林虽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一个激灵下面的帐篷立刻塌陷下去,直起身爽快地问道:“去哪?我这就去报到。    ”
    郝主任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语调也和蔼了些,说:“小李啊,这次没给你挪窝,还归咱综合部管,只是,只是……”嘴巴一向利落的郝主任也结巴了,那双既严肃又和蔼的眼睛一直望着李森林,似乎在搜肠刮肚挑拣合适的词汇,又像是在观察李森林的反应。    那表情犹如一个医生对着诊断出癌症的病人,察言观色想着如何安慰他。    
    郝主任沉默得越久,李森林越是预感到那个结果越加糟糕。    他忍不住想,囚犯在等待法官宣读判决书书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心情?便笑着对郝主任说:“主任,您就宣判吧,我有心理准备。    ”郝主任松了一口气,笑道:“小李,别讲得这么难听嘛,其实,也就是换个工作罢了。    ”李森林说:“咱不就是颗小小螺丝钉吗?党想拧到哪儿就是哪儿。    主任,您就随心所欲尽管拧吧。    ”
    郝主任乐了,又摇摇头,婆婆妈妈道:“小李啊,我说出来……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李森林不耐烦了,催促道:“主任,您别纯刀子杀人,就痛痛快快告诉我——咱综合部最艰苦的岗位在哪吧。    ”郝主任又将李森林打量了一眼,下了狠心说:“好吧,从今天起,机关的卫生全归你了。    ”
    李森林松下一口气,转脸看了看老杨。    机关打扫卫生的两个女工属派遣工,业务上归老杨管理。    郝主任晓得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小李啊,不是让你管理清洁工,而是……而是,让你做……他们的工作。    ”李森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那两个清洁工呢?”郝主任回道:“辞了。    ”李森林已知谜底,冷笑道:“不就是清厕所,扫楼梯吗?行,我干!”
    让工作了近五年的大学生扫厕所,这在全国的银行恐怕也无先例。    本以为会迎来暴风骤雨的郝主任等来的却是风平浪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愣了愣转向老杨说:“老杨,待小李交接了工作,你带他去熟悉一遍新环境,再讲讲那些活如何做。    ”
    并没有新手来接他这摊工作,所以也算不上交接,只是在郝主任眼前将公私物品分开,离开那个曾属于自己两个月零四天的办公桌。    拿上自己的物品正要与老杨去交接新的工作,营业室孙主任满头大汗跑过来,进门就冲着李森林道:“小李,营业室一台机器趴窝了,你快去整整吧!”李森林翻着白眼说:“孙主任,我要扫厕所去了,你找别人干吧。    ”孙主任一听急了,喊道:“你晓得大厅里聚了多少客户?我都急死了,你还给我开玩笑。    ”李森林说:“我一个清洁工哪敢和主任开玩笑?你问问郝主任就知了。    ”孙主任就将目光转向郝主任,郝主任苦笑着点点头。    孙主任虽不知船在哪弯着,毕竟有着多年的职场经验,向郝主任交待道:“让小李缓一缓再走,我这就去找冯行长。    ”一边说着就冲了出去。    
    不久,孙主任哭丧着脸回来了,向郝主任说:“没法子,冯行长那根筋真拧上了,十八头牛也扳不回。    ”又望着李森林说:“小伙了,你也不是新人了,咋的……这都掂不清?”
    孙主任走后老杨带着李森林在机关办公楼和大院转了一遍,无非交待了一些活如何干,有什么要求的话,最后停在顶楼洗手间。    老杨脸上带些愧色说:“小李啊,浅水不养大鱼,苦上两个月,到时就跳龙门吧。    ”李森林笑道:“杨老师,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们无关。    ”老杨叹口气,拍拍李森林的肩说:“小李,干累了就歇。    每日先挑着明面上的活做,剩下的悠着点干。    只要上面不找碴,我会尽力给你兜着。    ”李森林没有说话,默默地点点头。    
    正式接过新工作,也到了下班时间。    李森林锁上存放工具的储物间,返身正要离去,郝主任却无声地立在楼梯口,问道:“小李,晚上没安排吧?”李森林摇摇头,郝主任说:“难为你了,今晚我请你吃饭,算是慰劳吧。    ”李森林说:“让主任破费,不好意思。    ”郝主任笑道:“你就别虚伪了。    走吧,我还有话要给你聊呢。    ”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关大院,李森林见到戴着墨镜,穿着孕妇服的吴月梅立在人行道旁的国槐树下。    李森林刚想与她打声招呼,吴月梅却一扭头走了。    这情景郝主任看在眼里笑一笑,带着李森林拐过两条街,来到城边一处僻静的去处。    
    两人进到一家面馆,老板豫东人,这个季节以荞麦面的凉面为主,再配上自制的酸梅汤,倒也有些风味。    李森林曾来吃过一次,因地点偏僻,客人不多,坐在窗边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南山,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郝主任要了面和酸梅汤,又要了一碟醋泡花生米,一碟盐水凤爪,两人吃了一会儿,郝主任放下筷子,望着李森林说:“小李,你兢兢业业跟着我干,却让你受这个苦,显得我多没能耐,我心里……也纠结着呢。    ”李森林隔窗望着南山,夕阳正送给南山头一顶金色的皇冠。    郝主任又说:“那日……除了你,大家昧着良心硬将煤说成白的。    小李,你要恨就恨我吧。    冯满仓……他的霸道你也见识了,上面又有徐行长宠着,那股狠劲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你外乡人,合同期满拍拍屁股可以走人。    大家与你不同,哪个没一大家子拖累着?大家的难处……你也要理解啊。    ”李森林说:“主任,我已经是落水狗了,再说不理解,那不是招打么?”郝主任卟地笑了,线条浑圆的脸上充满了亲和力,隔着桌子用她那肉嘟嘟的手拍了拍李森林的肩,笑道:“小李,你还挺幽默的。    ”
    李森林低头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又将目光投向南山,那顶皇冠在落日下正渐渐退去光泽。    郝主任追着李森林的目光望过去,窗外正有一位身着超短裙的妙龄女子从对面空旷的河坡走过来,白皙的大腿在余晖里分外耀眼。    郝主任笑了笑,转向李森林问道:“小李,你是不是喜欢上吴月梅了?”李森林却反问道:“郝主任,我落个这样的下场帮吴月梅,你们……是不是认为我的目的很卑鄙?”郝主任脸红了红说:“小李,你多心了。    ”李森林说:“郝主任,我还没告诉你吧?我有女朋友,我连她爸妈都见过了。    ”
    南山的皇冠不知不觉消失了,窗口正变得黯淡,郝主任叹口气说:“其实,吴月梅的命也够苦的,真应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    ”李森林将视线从南山收回,专注地盯着郝主任。    郝主任像坐在街心公园里聊天的爱心大妈般深深探口气,说:“女孩子太漂亮了,就容易种下祸根。    吴月梅三岁上父亲就去世了,不久,妈给她找来个继父,吴月梅刚过十岁就被这个遭天杀的后爸给糟蹋了。    后来,继父进了监狱,妈也疯了。    好像是一个秋天里吧,妈走丢了。    不知是给人拐走了,还是落水,也有人说进山做了尼姑,反正是再也没人见过她。    ”
    李森林还不知吴月梅有这么痛苦的经历,手中握着筷子走了神儿。    郝主任仰靠在椅背上,叹口气说:“吴月梅毀就毀在那双眼睛上。    你说,她咋就长了那么一双狐媚眼?但凡是个男人,只要她瞄你一眼,魂都给勾去了。    小李,吴月梅昨晚请你去家吃饭,你见没见到那双狐媚眼?”李森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郝主任望着他似笑非笑,是李森林认为的那种暧昧的笑,问道:“老实交待,你的魂……让没让她勾去。    ”李森林想到为那双眼睛折腾了一夜,脸上不由地发烫。    郝主任过来人似地大度地一笑,继续讲道:“吴月梅打小时起,走到哪就没安平过。    小学、初中,两任班主任和一届体育老师因为她丢了饭碗。    到了高中,班里两个男生为她翻了脸,一个拿刀硬生生将另一个捅了。    结果……一个送火葬场,一个进监狱。    从那时起,人面前再没离开过墨镜。    考大学,她成绩本来很好的,又怕走远了生是非,也许是舍不得扔下姥姥,只报了市里那所不入流的学校。    毕了业回到县里,至今,见了男人跟见了麻疯病人似的。    也有人想给她介绍男朋友,一听这话转身便走,也不管你脸往哪儿搁。    这些日子,我看你俩……”李森林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抹抹嘴说:“谢谢主任的款待。    ”
    晚上,李森林躺在换过的席子上仍无法入眠。    两个清洁工的活他一人干了,以前又从未下过这个本钱,身子是很累的,但心更累。    知晓了吴月梅的身世,他这个局外人更是杞人忧天,怜香惜玉。    正胡思乱想着,女朋友打来电话。    女朋友叫叫王敏,两人高中同学,友谊地久天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王敏电话里没问候两句又不停地诉说老爸生意上的烦恼。    李森林本来对做生意就没兴趣,再加上心里装着那个吴月梅,不自觉就显得心不在焉。    电话那头察觉了,不满地问道:“李森林,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第二日,李森林五点就起了床,起床后才觉得腰酸腿痛。    他必须五点半赶到机关,在八点半上班前将卫生全部清扫一遍,上班后再做保洁。    饭是来不及吃了,好在年轻,胳膊腿的痛疼也不再乎,赶到机关就去储物间取清扫工具。    储物间在楼梯下,转过楼意外地见吴月梅立在那里,仍戴着大号的墨镜,却换了一件白色的,就像护士穿的那种工作服,显出婷婷玉立的身条。    李森林不禁一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吴月梅说:“我是你姐,这些活……你说我该不该帮你。    ”李森林慌了,忙说:“这活脏,你干不得。    ”吴月梅摘下墨镜,望着李森林说:“只要你心不脏我就干得。    ”
    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奇迹,李森林面前的那双眼睛不再有丝毫的妖艳,却是无比地明媚。    就如熬过一个灰头灰脑的漫长的冬季,忽地见到一朵嫣红的桃花在灿烂的春光下绽开,那美是纯洁神圣的,连走近呵一口气都怕玷污了她。    去除了心尘杂念,李森林反倒放松下来。    两人分了工,从楼顶一层层清扫下来,一直打扫到机关大院里。    这时候上班的员工渐渐多起来,见到这个场面都要停下脚步,脸上流露出不知是惊愕还是羡慕的神情。    冯满仓的专车也一阵风开进院子,在车上他就看到这场景,像是脸上被拍了一巴掌,当时就黑了下来。    下了车,故意绕过大半个车身从两人中间走过,瞅一眼吴月梅,再剜一眼李森林,擦得铮亮的皮鞋尖将脚旁的一片落叶狠狠地拧碎,夹着包趾高气扬上了楼。    
    吴月梅在杂物间换上孕妇服,重新戴上墨镜去办公室干她份内的工作。    李森林锁上杂物间的门,来到办公楼最上面一层。    这一层只有职工活动室,门把上浮着一层灰尘。    李森林先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然后来到活动室,擦干净一张椅子放在南窗下,便在椅子上坐下,两腿交叉跷在打开的窗台上,这里可以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    一股带着夏日田野的清风从窗外吹过来,浑身舒畅。    李森林惬意地眯上眼,眼前浮现出冯满仓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嘴角现出得意的微笑。    

    四

    以后的日子,李森林每天清晨伴着漂亮的吴月梅干完清洁工辛苦的工作,冲过凉水澡便来这里闲坐一个小时,光阴似箭,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月。    就在他以为将在这种甜蜜的惩罚中结束他的合同期的时候,节外还是生出了旁枝。    一个雨后的下午,他的女友王敏开着她父亲做生意的面包车来了。    动身前没有通知李森林,等车子下了高速才打电话告诉李森林。    幸好下午保洁的活不多,李森林收起工具就去城外迎接她。    女朋友的突然来临,既意外又在情理中。    自从他接手清洁工的工作,王敏曾打来三次电话,第一次他正在打扫卫生间,哗哗的冲水声经手机传过去,王敏问:“李森林,你在哪里?”李森林回道:“厕所。    ”第二次李森林仍是在卫生间冲拖把,王敏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李森林忙关了水龙头,接通后刚讲了两句,偏偏有位蹲完便池的主打开了冲水阀,哗地一声不仅惊出李森林一身汗,也吓了电话另一头王敏一跳,忙问道:“李森林,你又在蹲卫生间?”不善说慌的李森林啊啊了半晌没说出句囫囵话。    第三次是在昨日,总算没赶在卫生间,当时李森林正给楼梯做保洁。    刚接通电话,冯满仓夹着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出现在楼梯口,身后还跟着郝主任,而一只大半截的烟头却不合时宜地躺在楼道最显眼的地方。    如果让狗咬刺猬正不知何处下嘴的冯满仓看到,必定成了当众训斥他的直接罪证。    李森林忙按下电话,将那截可能给他带来羞辱的烟头匆忙扫进垃圾斗里。    王敏再次将中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是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李森林,你不是又在蹲卫生间吧!”
    李森林在城外接到王敏,来到他的出租屋里。    扔下行李,李森林就迫不及待搂着王敏亲热了一番,又将她抱到床上欲宽衣解带。    王敏这次来心事重重,显然没兴趣做那事儿,推开李森林说:“大白天的,受到哪个刺激?”李森林只得压住俗火,为她倒了一杯凉茶。    王敏借着打量房间的机会,将小小的出租屋仔细搜索了一遍,连枕头下遗落的发丝都比对了长短。    李森林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抱着胳膊微笑着看她查房。    
    没搜到证据的王敏仍疑心不退,坐在床上向李森林质问道:“李森林,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吧?”李森林红着脸笑笑,回道:“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李森林的淡定虽未打消王敏的疑虑,却也没再盘问下去。    
    @重九2015 2019-09-28 19:08:19
    留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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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节,从外面回来了,继续。    
    晚饭李森林带着王敏去了郝主任请他的那家凉面馆。    雨后的南山显得更加葱茏,王敏随意扫一眼南山,话题又转到她家最近的生意,愁容满面道:“如今,爸也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县城开那个皮鞋店。    ”李森林将目光从南山收回,表现出对未来老丈人的关心问道:“生意做赔了?”王敏叹口气说:“真做赔了,是自己无能,怨不得别人。    竟是让人……活生生要逼死了。    ”李森林问道:“在家里干着好好的,干吗非要去那里?”王敏说:“还不是网购给闹的。    这一两年经济又不大景气,爸在市里的店做不下去了。    爸去考察了那个县,回来就要将市里的店搬过去。    妈曾劝他,县城里我们人生地不熟,有个事儿也没人担待,闹不好老本也要赔进去。    爸却一根筋别上了,说整个县城只有一家皮鞋店,他再开一家,专卖低档货,只要物美价廉,好歹也强过在市里硬撑。    后来,真应了妈的话——那里人欺生,专拣软柿子捏。    ”李森林这次倒是认真地问道:“那里的人……怎么欺负你们?”王敏哭丧着脸说:“爸在县城十字街口租了三间门面房,租金、装修加进货,花了一百万还多些,哪知开业第一天,突然来了七八个地痞流氓,不打也不闹,一人霸一个柜面,专拣那贵的一双接一双试穿,却又一双不买,闹得想买的客人进不了店。    爸无奈,只好报警。    报了无数次不见有人来,一连报了三天,总算盼来了。    来了不到两分钟,警察说你们开店,顾客就是上帝,人家买不买是他的自由。    只要他们不抢你的货、不砸你的店,我们也管不得。    ”李森林一惊,说:“不好,你们遭黑社会算计了!幕后很可能是那家已开张的鞋店。    这情况,警察也不干净,和他们伙穿一条裤子。    ”王敏回道:“可不是,爸也这么想。    那家店就在街对面,楼上楼下,营业面积比我们大了许多。    后来才听说,以前也曾开过几家鞋店,全是没几天就关了门。    ”李森林皱起眉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斗不过他们。    不如趁早收手,晚了损失更大。    ”王敏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痛。    就是现今撤店,损失也要五六十万,爸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森林说:“咽不下也要咽,鸡蛋硬要去撞石头,有几个好下场的!”李森林很想拿自己做个现实的教材,咽了咽口水又憋回去了。    
    夜里在出租屋里李森林欲火又上来了,偏偏王敏心事不在这上面,虚以应酬了一会儿,李森林也没了兴趣。    天刚亮李森林就起床穿衣服,王敏说:“趁着凉快,再睡会儿吧。    ”李森林回道:“不早了,我还要去工作呢。    ”王敏看看表问道:“你们不是八点半才班的吗?”李森林只好坦白道:“我换工作了。    ”王敏一个激灵坐起来,盯着他问道:“什么工作,要这么早就做?”李森林晓得这层窗户纸早晚要捅破,只好将他被贬为清洁工的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吴月梅那双媚眼。    可女人毕竟有女人的敏感,王敏马上就问道:“那女人……很漂亮吧?”李森林立刻窘红了脸,讪讪回道:“一般般吧。    ”王敏冷笑道:“一般般?一般般就值得你一个本科生为她去做清洁工?李森林,你挺高尚啊!”
    李森林晓得不讲清楚他走不脱了,想了想说:“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年,我小学六年级,因为发育晚,长得又瘦又矮,总遭学校里大同学的欺负。    一天上体育课,班里那个块头最大的秦胖子逼我去给他买矿泉水,而且还不给钱。    我不去,他骂我,我回了他一句,他就拿篮球砸到我脸上,鼻子当时就出了血。    体育老师过来问怎么回事儿,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秦胖子指着篮板架说我磕在上面了。    我说不是,是他拿球砸的。    秦胖子说是他自己磕的,这么多同学看着,不信你问他们。    体育老师就问周围的同学,那些同学有的怕秦胖子,有的是他一伙的,全帮着秦胖子说话。    体育老师听了批评我说,李森林,你太不诚实了,明明自己磕伤的,怎么好意思陷害同学?挨了打,又换来老师的批评,再瞧秦胖子眯着眼偷笑,那时我肺都要气炸了。    ”王敏听了不得要领,眨着眼问道:“你给我抖落出这个陈年的烂谷子是想告诉我什么?”李森林说:“也许,你还没体验过有理讲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    当时,秦胖子打了我,若是理直气壮地对体育老师说,就是我打了他,不服也可以来打我啊!真这么讲了我也不会那么气愤。    因为他比我强壮,打不过他是我没本事,我也认了。    偏偏他那么无赖,打了你还能铁口铜牙反咬一嘴,你有理没处讲,只能将打掉的牙往肚里咽。    当时,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可惜,你没体验过那个鳖屈的滋味。    ”王敏想了想说:“我爸现时的处境,是不是就这个滋味?”李森林拍着床帮喊道:“对啊,你终于开窍了!”王敏忙捂住他的嘴说:“你小声点儿行不行?”李森林就压低八度继续讲道:“下体育课回到教室,我越想越觉得窝囊,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放学的时候,我在书包里藏一块半截砖,预先埋伏在他家那条胡同口,等他从拐角处刚露出头,我一砖头砸在他脸上。    当时就将他放倒。    看着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那个憋屈啊,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
    心思没放在听故事上的王敏听到这里还是“哎哟”了一声,叹道:“李森林,原来你也这么无耻!”李森林说:“没办法哦,无耻只能用无耻来对付。    ”王敏听后眨眨眼不吭声了。    
    李森林因为给王敏讲故事晚到机关几分钟,吴月梅已穿上白大褂开始清扫楼层。    李森林忙拿上工具跑过去。    一层一层打扫到楼下,升起的夏阳也渐渐变得炽热。    抬头间李森林忽见到王敏正与门卫打听着什么。    王敏原定上午回去,两人说好的李森林做完卫生回来送她,没想到她直接找了过来,李森林已猜到她寻到机关的目的。    
    王敏见到李森林第一句话就说:“李森林,我现在就回去,你不用送了!”一边说着两眼向吴月梅瞄去。    吴月梅便友好地向王敏笑了笑,因为出汗,脸色艳如桃李,将曾做过班花的王敏比得犹如芙蓉树下一颗狗尾巴草。    王敏当时就变了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剜一眼李森林转身便走。    李森林不敢懈慢,忙扔下扫帚追了出去。    追到车旁,王敏已启动了发动机,李森林扒着车窗说:“你路不熟,我送你出城。    ”王敏挂上档,看都不看他一眼道:“不稀罕!快回去吧,那个狐狸精还等着你呢。    ”李森林说:“王敏,人不可貌相,她人真的很好,不是狐狸精……”
    这话更激怒了王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妒火吼道:“她好,你怎么不娶了她?是我不好,我不如狐狸精,行了吧?”王敏一边说着,摇上窗玻璃,脚下一狠面包车忽地窜了出去,将李森林甩出一个趔趄绝尘而去。    李森林站稳后望着面包车消失在街口,想想刚才说得话确实有些不妥,后悔的直想搧自己两个嘴巴。    
    李森林黑着脸回到机关大院,吴月梅还在等着他,见到他的脸色已猜出结局,低声道:“我不该向着她笑。    ”李森林没好气道:“你该向着她哭?”吴月梅戴上墨镜说:“趁双休日,回去陪陪她。    ”李森林不以为然道:“小孩子家耍性子,别理她!”
    半小时后,李森林接到王敏的短信:李森林,从今天起,我与你一刀两断!李森林仍不以为然,想着过两天那窝妒火慢慢降温就没事了。    晚上他给王敏打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接连打了三天,总是关机状态,到第四天头上,他用办公室的座机试着打给王敏,王敏接了,一听出他的声音马上就挂了机。    显然,王敏已将他拉入黑名单。    李森林这才慌了,感到王敏不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    
    五

    接下来的日子,失去王敏的李森林强打精神,一丝不苟干着他那份工作。    没人的时候也不再躺在顶楼活动室的椅子上惬意地吹凉风,更多的是望着南山发呆。    自那日王敏绝情而去,吴月梅与李森林保持的距离没再缩短一寸,清扫卫生时两人默契地干活,却很少有交流。    数着指头就迎来夏天最热的季节,李森林还剩下最后一天合同就要期满,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刑满释放的喜悦。    这日两人打扫到四楼,正在清扫女卫生间的吴月梅将一块“正在清理,暂停使用”的三角塑料牌放在卫生间的门外,难得地向李森林笑一笑说:“歇会儿吧。    ”
    吴月梅那双眼睛会说话,李森林已明白她的意思,随她进到女卫生间内。    一人倚在窗前,一人立在窗口,清晨的风习习吹着,远处是被楼房隔断的南山。    看了一会儿山,吴月梅轻声问道:“找到高枝儿了?”李森林心中酸酸的,苦笑道:“屎窝换个尿窝罢了。    ”吴月梅说:“走吧,飞得越远越好。    ”李森林心事重重道:“你呢?没了我这块绊脚石,冯满仓……是狗就改不了吃屎。    ”吴月梅的目光从南山收回来,望着李森林好一会儿才说:“李森林,你还没跳出火坑呢,心里却想着别人,你成圣人了。    ”李森林笑道:“我是不是吃多了?”吴月梅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今日……我就交上去。    ”李森林听了一愣,问道:“也好,树挪死,人挪活。    只是……准备去哪儿?”吴月梅回道:“这些日子,我特别地想妈。    工作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钱,我要去找妈,天涯海角也要把妈找回来。    ”李森林看到吴月梅的眼睛里泪光闪闪,那不再是媚眼,更像天使的眼睛。    李森林有一种想为她擦去眼泪的冲动,可还是忍住了。    门外有人要入厕,扯着骂街妇人的嗓子催道:“还有完没完?要憋死人吗!”
    贴了这么多文字,没有人不吝赐教吗?
    这气氛让两人从天堂回到人间,吴月梅离开窗口说:“李森林,谢谢你。    你让我看到希望,这个世界……原来还不是那么黑暗。    ”李森林更是无限惆怅,依依不舍望着吴月梅说:“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吴月梅突然伸出手将李森林脸颊上的一处灰尘轻轻抹去,笑道:“别那么生离死别似的好么?我会……一直想你的。    ”
    那手细腻如玉,暗香拂面,李森林中电般颤栗了一阵。    等他缓过神来,吴月梅已离去,外面早等不及的女人冲了进来,见到李森林狠狠骂了一句:“神经病!”
    午休过后,李森林再做两个小时的保洁就可以下班,彻底解脱枷锁变成了自由身。    他打扫到三楼男卫生间,将那块:“正在清扫,暂停使用”的塑料牌立在门外。    这时候冯满仓从楼梯口去他的办公室,中午陪客户喝得半醺的冯满仓一扭头,见到正在水池边涮拖把的李森林。    酒意未尽的冯满仓行长有自己的带卧室和卫生间的办公室,平日里哪屑在这样不雅的地方与下属并肩作战。    此刻借着酒力迈过一尺高的告示牌,拉开裤链撒了长长一泡酒精度颇高的液体。    不知是醉酒不当家,还是找事儿,那些淡黄的液体没有注入它该去的地方,反而在地板上四处横流。    冯满仓边拉着裤链边向李森林命道:“嗨嗨,这里,这里……你这个卫生工咋搞的?给我打扫干清!”
    李森林瞥一眼冯满仓,用拖把将那片被污染的地面拖了一遍,再想去涮拖把,冯满仓的大块头已堵在通往水池的二道门下。    李森林并不着恼,将拖把杵在地上,目光掠过冯满仓的头顶仰望着天花板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    平日习惯了下属谄笑的冯满仓行长面对李森林的不屑怒火中烧,再加上酒精的助燃,竟指着脚下的鞋子说:“想走?先将它擦干净了。    ”
    冯满仓穿着一双做工精良的皮鞋,李森林扫了一眼,认出是意大利的铁狮东尼。    可惜珍贵的皮面散着点点尿渍,犹如美女遭到土匪的玷污。    李森林转过脸说:“冯行长,我是行里的员工,不是奴才。    ”冯满仓嘿嘿笑道:“下级在上级面前就是奴才!”李森林突然笑道:“冯行长,您给上面擦过几次鞋子?”冯满仓一听怒了,咆哮道:“李森林,你敢嘲笑老子!”李森林说:“我没有。    ”冯满仓说:“你笑了!”李森林坚决否认道:“我没有笑!”
    李林林嘴角翘起的笑意这次真将冯满仓激红了眼,指着李森林说:“李森林,你是真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今日……不擦净这鞋,你就别打算出去。    ”李森林笑道:“冯行长,没听说过——狮子不与狐狸斗?”冯满仓瞪着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问道:“你,你给我讲清楚……谁是狮子,谁是狐狸?”李森林笑道:“狮子……自然是冯行长喽,而且是河东狮。    ”冯满仓竟没弄懂河东狮的典故,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我一个行长,你清洁工,天上人间隔着好多层呢,与你斗确实没意思。    ”李森林说:“冯行长,这话您讲对了。    ——您让让道儿,我还要干活呢。    ”冯满仓没动,喷着满嘴酒气说:“李森林,不是我想与你斗。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个楼上,我说煤是白的,哪个敢说它是黑的!我看你是个人才,真心将你从免子不拉屎的山窝里提上来。    你小子不知谢恩我不计较,他妈的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搧到我脸上来了。    你晓得不晓得,你让我丢了多大的面子!”李森林拍拍手里的拖把说:“冯行长,你罚我做了两个月的清洁工,这一巴掌搧得也不轻,我们扯平了。    ”冯满仓却冷笑道:“你小子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啥资格与我扯平?”李森林平静地望着冯满仓说:“冯行长,我咋看你不像行长,倒像个……演员。    ”李森林本想说:“像个无赖”,又不想过于激怒冯满仓,便将他从无赖升级到演员。    在李森林的评价体系中,演员更像高素质的无赖,他这么比喻,算是高看了冯满仓。    
    冯满仓还真使出了无赖的蛮劲,堵着门就是不肯让开。    正僵持着,神遣鬼使送来营业室孙主任。    孙主任心急火燎专程来找冯行长,找来找去就找到卫生间。    孙主任不知冯满仓正逼着李森林擦鞋,见到冯满仓和李森林以为找到了救星,急急喊道:“冯行长,营业室三号柜的机器坏了好多天,正赶上这几日代发工资,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再拖下去,客户就要砸柜台了。    ”只听冯满仓回道:“机器坏了也来找我,你以我是系统管理员?”孙主任说:“您发个话,放李森林过去不就解决了。    ”又听冯满仓说:“他去了,你来扫厕所?”孙主任不会为公事损伤自家脸面,嚅嚅道:“那……那,我再想办法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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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19-10-11 20:00:14  更:2019-10-11 20: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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