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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吧]我只在乎你——县城第一美女的传奇人生[第1页]

作者:诺兰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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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979年的春天来的有点迟,三月下旬了,街道上还到处灰土土的,见不到一点绿色,往年的这个时候杨树早该抽芽了。    
    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一大早,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竟然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不细看看不出来。    
    路上的行人在料峭的春寒中脚步匆匆,除了个别爱美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更多的人身上还是裹着臃肿的棉衣,清一色的黑蓝灰,再配上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菜青色的脸,特别的沉闷、压抑。    
    解放大街是K县城最繁华的街道,县城里最重要的商家几乎都集中在这条街上,饭店、粮店、理发店、百货大楼、照相馆等等,稀稀拉拉地分散在街道两旁,中间夹杂这一些居民住户。    三层高的百货大楼是县城最高建筑,鹤立鸡群地俯视着一片片低矮、破旧的砖瓦房。    
    东方红照相馆的郎经理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陈冲、刘晓庆、张瑜等人在脑子里一会儿跳出来一个。    
    挂历是一个家在上海的战友给他邮来的,被他当成宝贝每天都要看上几遍,都印在脑子里了。    作为照相馆的经理,除了欣赏美女之外,他更多的是研究构图和用光以及服装道具等等,和性没有一点关系。    
    挂历上的这些照片和以往有明显的不同,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人物的姿态和表情很随意,不像以前那样刻板,显得很有动感,彰显出少女的青春气息。    更重要的是,照片的用光也很灵活,除了常规的主光、侧光和背景光,还加上了很强的外光,使画面更加生动、有层次,把青春女性的美展示的淋漓尽致。    
    光是摄影的灵魂,合理地用光,是拍出好作品的前提。    
    作为资深的摄影师,郎经理当然懂得这个道理,问题是,长期以来照相馆的用光已经形成了一套十分僵化的模式,不得更改,如有违犯轻则挨顿批评,重则上纲上线,职位不保。    虽然文革结束三年了,但是那个巨大的阴影却始终没散去,人们的心头仍然被阴霾笼罩,心存忌惮,不敢越雷池半步。    
    照相馆的生意不咋样,平时就是照个全家福、百岁照、工作照、毕业照之类的,活儿少不说,价格也低得可怜,一张照片几毛钱,根本谈不上什么利润。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小小的照相馆里经理、会计、出纳、照相技师,加上打扫卫生和打更的,一个都不能少,要是光靠照相收入来养活的话,都得喝西北风去,幸好照相馆是国营的,职工开资由政府财政拨款,旱涝保收。    
    东方红照相馆虽然十来号人,但真正能照相的只有郎经理和老孙两个人,老孙身体不好常年病病殃殃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工资一分不少。    郎经理不单一个顶俩,有时还身兼多职,会计、出纳不在的时候他也要客串一下。    整个照相馆就他一个人忙来忙去,其他人都闲得蛋疼,织毛衣、逛大街、扯咸淡。    
    郎经理在部队当文化干事的时候鼓捣过一台徕卡照相机,对这个能把人的影像留住的机器非常痴迷,转业的时候主动要求到照相馆工作。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郎经理很快发现,照相馆的工作和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只是长年累月地重复一种机械的动作,千篇一律,根本不需要任何创新。    他尽量想把人们拍得美一些,但很快遭到领导的批评,说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不行!
    随着春天脚步的临近,郎经理那蛰伏了很久的心像泥土下埋着的小草,蠢蠢欲动,渐渐萌发出生机。    
    郎经理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平时就呆在照相室、暗室里,会计马丽君和出纳杨燕逛街去了,他临时顶替一下。    
    一阵和煦的春风伴随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师父,我想照张相。    ”
    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郎经理没反应。    
    “师父,我想照张相。    ”音量提高了一些。    
    “啊……”
    郎经理睁开眼睛,张瑜竟然站在自己面前!
    “照相?好,好……照几寸的?”
    郎经理拿起笔准备开票,这才抬头仔细看,她不是张瑜,不过长得很像,不过比张瑜更好看。    张瑜多少有点小家碧玉,而她看上去更清纯自然,有如深山中盛开的一朵野百合,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会说话。    另外,挂历上的张瑜只是个平面,而眼前这个姑娘却是个鲜活的生命,吹气如兰、活色生香。    她俊俏的脸蛋和五官玉雕般的精致,分布及其合理,完全符合黄金分割的原则,细嫩的皮肤吹弹可破,真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姑娘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她的穿着很普通,甚至有点寒酸,上身是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袖口都磨开了线。    下身是一条蓝色的斜纹布裤子,同样也有些发白。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辫,脖子上系一条红纱巾,脸上没涂抹任何脂粉,纯粹的素颜,可能是因为走得急,白嫩的脸蛋上略有些红晕。    
    郎经理被她的美丽震撼了,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嗯,照一寸的,招工用。    ”姑娘回避郎经理的目光。    
    郎经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照一寸,好……”
    他低头开票,刚写几个字,又抬起头来:“同志,再照一张五寸的吧。    ”
    “五寸?哦,那得多少钱?”
    “两块五。    ”
    “不用了,就要一寸的。    ”姑娘略显窘态,显然是口袋里的钱不多。    
    “同志,这张五寸的不要钱,免费。    ”
    “免费?为什么呀?”她很惊讶。    
    “嗯……是这样……”他现想现编,“我们打算换一下橱窗里的照片,我觉得你的形象很合适,如果照的好的话我们准备放大一下放在橱窗里,当然,这得征得你的同意,所以这张不要钱。    ”
    郎经理完全是下意思地做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震惊!但话已出口,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姑娘显然是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羞涩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郎经理脑子里出现:他决定拍一张漂亮的美女照!
    这个念头一下子激活了他那沉睡了已久的创作欲望,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的状态。    
    2
    拍完一寸标准像,他让姑娘侧身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托腮,打破过去千篇一律的正面大特写惯例,给她来个侧面特写。    
    接下来,他把灯光做了重新调整,将侧光作为主光,使脸的大部分都处在阴影中,他知道,这在过去是犯大忌讳的,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些了。    他又把背景光调转了180°,给姑娘的头部来了一个轮廓光。    
    他钻进红色的盖布里,从取景器中仔细观察,一个美轮美奂的美少女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由得脸上有点发热。    他知道姑娘看到的只是照相机的镜头,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贪婪地盯着她看。    
    他从盖布里出来,调整了一下姑娘的坐姿,如此反复了几次,觉得差不多了,拿起控制快门的小皮球,举起左手:“好,往这儿看,笑一笑,预备——”。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多年的职业素养告诉他画面还不够完美,某个地方还差点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皮球,直盯盯地看着姑娘,“嗯?到底差在哪儿呢?”
    姑娘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扯着衣襟。    
    郎经理忽然反应过来:姑娘的衣服样式太陈旧了,和她大好的青春年华有点不搭,好比一匹雄壮威武的骏马身上披了件麻袋片。    
    问题找到了,可是怎么解决?
    郎经理手拄着下巴原地转圈,姑娘不解地偷偷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了?
    郎经理心想,这样拍下去也是一张不错的照片,可惜不够完美,可是上哪儿弄件好看的衣服呢?
    这时候,会计马丽君和出纳杨燕有说有笑地进来,探讨着毛衣的新针法。    
    郎经理看见杨燕脖子上露出来的粉色毛衣眼睛一亮,不禁暗喜。    
    他来到外间,跟杨燕说:“小燕,把你的毛衣脱下来。    ”
    大白天的让人脱衣服,几个意思呀你?
    郎经理重复道:“把你的毛衣脱下来,借我用一下。    ”
    “借我的毛衣?你干啥?”杨燕杏眼圆睁。    
    “我给一个顾客照张相,她的衣服太旧了,我想把你的毛衣借给她穿上。    ”
    “让别人穿我的毛衣?那不行。    ”杨燕有严重的洁癖,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涉及到原则问题经理也不给面子。    
    郎经理急得直跺脚,低三下四地央求:“小燕,求你行不?我要给咱橱窗换一个照片,今天正好遇上一个合适的形象,求你帮帮忙好不好?”
    “橱窗换照片?也没听你说过呀?”马丽君不干了。    作为会计掌管着照相馆的财政大权,相当于二把手,照相馆的任何重大事情她都有权参与,按惯例换橱窗这样动钱的事事先该跟她商量。    
    “是,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有合适的照片,所以没跟大伙商量。    ”
    郎经理一脸的诚恳,我的姑奶奶耶,哪路神仙不拜都不行。    
    马丽君本来就挺长的脸“呱嗒”一撂,心说,到时候我不给你报销,看你咋办?自己掏腰包去。    
    那时候照相用的底片是干片,很贵,是照相馆的主要成本之一。    
    郎经理谁也不敢得罪,马丽君还好说,以后再跟她解释,可当务之急是得搞定杨燕,否则的话他的宏伟计划就得泡汤。    
    “这样吧,”他急中生智,“小燕,我给你买点毛线你再织一个,这件毛衣卖给我得了,给我姑娘穿。    ”
    “这……”杨燕没想到郎经理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是好,但是她本能地反应是:自己这件毛衣已经穿几个月了,换点新毛线重织一个划算,至于时间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都是公家的。    更重要的是,上班织毛衣毕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有点做贼心虚的赶脚,有了这次交易以后在他郎经理面前就可以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干了!
    “好吧。    ”杨燕很勉强地答应,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    
    人在衣裳马在鞍。    
    姑娘换上毛衣,立刻变了一个人,在梦幻般的灯光下显得惊艳夺目光彩照人,连马丽君和杨燕都看得眼睛发直了,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郎经理抓紧时间连续拍了两张。    
    拍完照,郎经理立刻钻进暗房,把底片放进显影液中,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四十多岁的他竟然像个初恋的少年似的心砰砰直跳。    
    这张照片出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没想太多,作为一个摄影师,他只想拍出一张自己满意的照片,仅此而已,就像一个裁缝做一件漂亮的衣服,一个厨子做出一顿美餐,简单得很。    
    底片在显影液中显示出影像,开始很浅,逐渐加深。    郎经理神经紧张起来,两眼紧盯着底片,全神贯注。    他要把底片的薄厚控制在最佳状态,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这种感觉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结果,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又过了十几秒后,郎经理果断用镊子把底片捞出,小心翼翼地夹在头顶的铁丝上,把它晾干。    他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底片出身,忽然想起什么,出去找来一个大蒲扇,给底片扇起风来。    
    等底片干透,他迫不及待地把底片拿下来,放在放大机上,拿出最大号的二十四寸相纸,接连放了两张,挂在墙上尽情地欣赏着。    
    “郎经理,又加班啊。    ”
    是打更的老王头
    他一看手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急忙把暗室收拾干净,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下班后把自己关在暗室里,打开一百度的大灯泡,开始给照片着色,一直忙到半夜才回家。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郎经理把着好色的照片摆放到橱窗里最显要的位置上,左右看了看,觉得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这一夜,他睡得非常香。    
    第二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刷牙、收拾屋子,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去上班,郎经理老远就看见照相馆门前围着很多人,心里纳闷:出什么事了?
    这阵子县城治安不太好,就在半个月前,洗澡堂打更的老徐头被杀了,闹得人心惶惶。    
    3
    一个洗澡堂的更夫,既无财又无色,无缘无故地被人弄死了,凶手的动机何在?人们议论纷纷,很快出现好几种版本,其中流传最多也比较可信的是:老徐头曾经是某造反派的小头头,文革期间手上有人命,被判刑在监狱呆了几年,后来保外就医到洗澡堂打更,本以为从此相安无事,却不料死者的儿子寻仇来了。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自己照相馆里的老王头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背地里都干过些什么? 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也说不定。    
    郎经理快走几步,问其中一个人:喂,出什么事了?
    面相猥琐的中年人咽了一下口水:“我操,太带劲了!”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前看,一个清纯靓丽光彩照人的少女赫然出现在橱窗里,一双清澈、迷人的大眼睛朝着看着众人。    
    郎经理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张照片是他亲手一笔一笔描过的,每一根头发丝他都再熟悉不过,但是,当他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视角看的时候,产生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出乎他的意料!
    他偷眼看了看周围人们的表情,有惊愕、有兴奋,也有贪婪和猥琐,还有人不敢正视,用旁光偷偷地瞄着。    
    美女照的出现,如同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越来越多的人前来一睹为快。    
    美女照产生良好的广告效应,照相馆的顾客猛增几倍,不管自己形象如何,都要照成橱窗里那样的,让郎经理很为难。    顾客一多,平时闲惯了的马丽君和杨燕脸织毛衣的时间都没了,心情很不爽,脸拉的老长。    
    照相馆橱窗成了县城的一大景观,很多人大老远的专程跑到这儿,就为看一眼照片上的美女。    也有年轻人流连忘返,不知看了多少遍。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光顾着看橱窗,不小心撞到了树上,连人带车倒在地上。    他狼狈地爬起来,扶起车子,继续扭着头朝窗户里面看。    

    和平街道的居委会主任们开会,十几个半老不老的老太太聚在一起在探讨下大酱的事。    一个老太太从外面进来,神秘地把朱桂珍拉到一旁,“大妹子,你快去看看吧,照相馆摆你闺女的照片了。    ”
    “啥?”朱桂珍没反应过来。    
    “你闺女的照片在照相馆橱窗里展览的,哎呀妈呀老了人看了,你还不知道呢。    ”
    “有这事?”
    “我还骗你咋的?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
    朱桂珍表情严肃,“这个不省心的死丫头。    ”
    开完会,她匆忙来到照相馆,看见了橱窗里的照片,五官发生急剧的变化,表情十分狰狞起来。    站了几秒钟,她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走开。    
    县城的东北方向,有一个日伪时期建成的居民住宅区,大部分是青砖黑瓦房,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建国后新盖的红砖房,一栋挨着一栋,横平竖直排列有序,很有点北京锣鼓巷的味道。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人们纷纷打开门窗,迎进一缕久违了的阳光,把被褥拿出来晾晒,祛除积蓄已久的潮气。    
    突然,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从一间青色瓦房里传出,手指甲刮瓦片般尖厉刺耳。    
    “你还要不要脸?啊,恁大一个姑娘把照片摆人家橱窗里丢人现眼……你瞅你嘴唇抹的通红,跟吃死孩子似的,呸,也不知道害臊!”
    事实上田家茵根本没抹口红,她还没见过口红呢。    她照的是黑白照片,是郎经理着色的时候给着成了红色。    
    朱桂珍一手卡腰,另一只手指着田家茵的鼻子,两片飞薄的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    
    “这……又不是我让他们放里的……再说,照得好看点怎么了?别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
    田家茵的声音清脆悦耳,清冽如汩汩山泉。    
    “还嘴硬,他们放里你不知道?我不信!好看点怎么了?说的轻巧,你说怎么了?那照的是什么玩意儿?纯粹资产阶级那套,正经人哪有那么照相的?”
    “谁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了……”悦耳的声音想反驳,音调却在降低。    
    在那个形而上的疯狂年代资产阶级被视为洪水猛兽,人们避之不及,其危害程度不亚于杀人、放火、抢劫、强奸。    文革期间,一个“走资派”把无数的领导干部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多少人死于非命。    问题是,所谓的资产阶级到底是什么样并没有具体的标准,也没有权威机构的解释,说你是你就是,容不得你辩解。    
    “不就一张照片嘛,至于上纲上线吗?再说了那是他们给我照成那样的,又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
    田家茵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窃喜,那张照片照得确实漂亮,比自己本人都好看许多。    在自己青春年华的大好时光留下最美好的记忆,是每个女孩子的心愿,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是谁都有。    
    “去,让他们把照片撤下来。    ”朱桂珍命令。    
    “我不去。    ”田家茵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你,你……好啊,我把你养大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顶嘴了!”
    “妈,你把我养大不假,我领你的情,将来也会报答你,但是这不能成为你不管什么事都干涉我的理由。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好不好?”
    “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得,又来了!
    这是她最反感的一句话,她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每次听到都有一种抓狂的感觉。    
    “我是为了你好”是她把个人的意志强加给别人时一个万能的借口,不管她的要求多么无理、多么荒唐、给人造成多大的伤害,都可以在这个幌子的掩护下变成高尚、无私的行为。    
    田家茵无言以对,心里说: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其实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病态的极左思维和虚伪的自尊,你从来没真正地为我好过!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只能窝在心里,窝得很难受。    
    4
    简陋、破旧的会议室里,二十几个男女青年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前排坐着三个男青年,十几个女青年坐在后两排,再往后的几排长椅子都空着。    会议室的墙角胡乱堆放着彩旗、大鼓、铁锹、扫帚等物品。    
    一头卷发的乔伟穿着件带肩章的夹克,样式独特、新颖,在这个落后的县城里极少见到。    
    肖利民穿了件灰色的涤卡人民服,头发梳得溜光。    他不时回头,目光在几个女青年身上游移。    
    韩宝贵一身褶皱的破旧人民服,头发蓬乱,显得有些寒酸。    
    身后几个女青年在指指点点地小声地议论着,大胖手指着韩宝贵说:“你瞅那人,妈呀长得太磕碜了。    ”
    吴敏用手捅了她一下,“你小点声,让人听见多不好。    ”
    大胖吐了一下舌头,手捂着嘴嘿嘿笑了两声。    
    吴敏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乔伟,暗自思忖着:这人真帅!还一头卷发,穿得也洋气……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不禁泛起了一阵红晕。    
    “诶,看啥呢?别看眼睛里拨不出来。    ”大胖用手挡住她的眼睛。    
    吴敏难为情地笑了笑。    
    前排的乔伟问韩宝贵:“兄弟叫什么?”
    “我、我、我叫韩宝贵。    ”韩宝贵说话的时候右侧的嘴角向上提。    
    乔伟伸出手:“我叫乔伟,叫乔子就行,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
    韩宝贵迟疑地伸出手,和乔伟握手:“乔乔乔子……”
    乔伟转过头来,还没等开口,肖利民主动伸出手来:“你好乔伟,我叫肖利民,以后咱们就是同志了,请多帮助。    ”
    肖利民轻蔑地看了看韩宝贵,很敷衍地和握了握手。    
    会议室里乱哄哄的,像自由市场。    
    有人说:“不是八点开会吗?这都八点半了。    ”
    韩宝贵咧着嘴角答道:“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准时作报告。    ”
    他的话立刻引来哄堂大笑。    
    乔伟友善地看了看韩宝贵,觉得这哥们儿挺有意思。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外面传来两声咳嗽声,是个女中音,中气十足。    
    仪表庄严的石大姐挺胸抬头,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走进来,一屁股坐在 台上,目光如炬地目光从人群中扫了一遍。    
    “吭,开会了。    ”
    众人的目光都转过去,顿时鸦雀无声。    
    石大姐中等身材,看上去很壮实,。    她的眼睛很有特点,不是单眼皮、双眼皮,而是好几层眼皮,像动物的眼睛。    
    “我姓石,管政工的,叫我石大姐就行,别叫姨,我还是单身。    ”
    众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敢情还是个大龄剩女。    
    “从今天起,你们就成我们麻纺厂的工人了,但还不能算正式职工,要有半年的学徒期,然后才能转正,这期间出现任何问题都可能影响转正,其中有一条是:学徒期间不许谈恋爱。    这点请大家务必记住,不得违反。    ”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年轻人要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来到这个厂,你们应该感到骄傲,纺织工是一个非常光荣的岗位,为什么这么说呢,大家都知道,人活着必须得解决两件事:吃、穿。    吃的由农民去解决,那么穿的呢,就由我们纺织工人来解决。    人类从原始社会发展到今天,一个最重要的标志就是人们的穿着,从开始的兽皮、树叶,到现在的绸缎、棉麻、化纤等等,都标志着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都是和我们世世代代纺织工人的努力分不开的。    大家可以想象,如果地球上没有了纺织工人,那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不可想象,非乱套不可。    所以,你们要珍惜这岗位,努力工作。    有一些注意事项先跟你们说说,首先要加强政治学习,注意思想改造,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
    石大姐目光落在乔伟身上,流露出一丝不快。    
    石大姐满嘴里跑火车,嘴角冒白沫子。    
    乔伟看了一下手表,时针在快速地移动。    
    年轻人的表情发生明显变化,从开始的紧张、兴奋,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有人皱眉,有人低下头。    
    石大姐口吐莲花,滔滔不绝地讲着,突然“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田家茵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流着汗,脸颊绯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田家茵一脸羞涩。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田家茵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发出“啊”的一声。    
    乔伟、肖利民、韩宝贵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都认出来了,这就是照相馆橱窗里的那个美女!
    石大姐皱眉看着田家茵,很不高兴:“怎么头一天上班就迟到?”
    田家茵很惶恐地解释道:“对不起,我骑车撞了人送医院去了,耽误了一点时间。    ”
    石大姐抬起胳膊,右手点击着手表表说道: “这是一点时间吗?八点开会,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有没有时间观念?”
    “哦,对不起,我错了。    ”她鞠躬行礼,表示歉意。    
    “我讲了很多了,你没听到,谁有空给她补补课。    ”
    乔伟目送着田家茵朝靠后的座位走去,恰巧田家茵回眸一望,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顿了大约半秒的时间。    
    居高临下的石大姐把一切尽收眼底,用力跺了两下地板:“注意!往前看。    ”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石大姐。    
    石大姐继续口若悬河地讲着,人们的耳边响起尖锐的哨音。    
    手表上的时针又走了一圈。    
    大胖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哈欠。    
    石大姐使劲咳嗽一声,大胖吓了一跳。    
    石大姐毫无倦意地讲着,嘴唇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哨音越来越响。    
    年轻人一个个面露难色,强打精神听着。    
    手表的时针越走越快。    
    肖利民始终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不时会意地点点头。    
    石大姐的目光落在肖利民身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周厂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侯段长,“石科长,差不多得了,别可着一天讲,以后有的是时间。    ”
    周厂长长脸,带着副近视镜,风度很儒雅,看着像个大学教授。    
    石大姐不大情愿地看了一眼周厂长:“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厂的周厂长。    ”
    周厂长向前走了两步,“好了,我宣布一下,男的到维修段当保全工,女的都到纺织车间当挡车工。    这是侯瞎子,哦,侯段长,男的就跟他走吧,女的培训一下再下车间。    人就交给你了,好好带着。    ”
    侯段长眨着眼睛:“放心吧,厂长。    ”
    众人终于从石大姐的折磨中解放出来,“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石大姐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休息室里,赵瘪子翘着二郎腿端着一个特大号的茶缸吸溜吸溜地喝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茶缸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斑斑驳驳,隐约可以看出“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    
    他今年三十五,看上去像四十五,一头乱草似的头发,鼻子下留着两撇灰白色的胡子,中间还夹杂几根红的、黄的。    
    候段长领着乔伟、肖利民、韩宝贵进来,赵瘪子只撩了一下眼皮。    
    侯段长向三个人介绍:“这是赵瘪子,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师父了,别看人不咋的,挺不好伺候。    ”
    乔伟规规矩矩地向赵瘪子行了个礼:“师父好。    ”
    韩宝贵也急忙仿效。    
    肖利民迟疑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    
    赵瘪子乜斜着眼溜了三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5
    赵瘪子忽然想起什么,把身体往前倾:“哎,那啥,我出一个题考考你们。    ”
    三个人非常认真地听着。    
    赵瘪子一本正经:“你们给我统计一下,侯瞎子一分钟能眨多少下眼。    ”
    三个人看了看侯段长,面露难色。    
    侯段长却不以为然:“我还真不知道一分钟眨多少下,来吧。    ”
    赵瘪子看着手表:“好,你们三个准备好,我看表,你们看他的眼睛,预备——开始!”
    乔伟、肖利民、韩宝贵盯着侯段长的眼睛,心里数着数。    
    侯段长的眼睛不停地眨动,频率很快。    
    韩宝贵有点忍俊不住。    
    赵瘪子挥了一下手:“停!多少下?”
    乔伟:“56下。    ”
    肖利民:“67下。    ”
    韩宝贵顿了一下:“太快了,我没数过来。    ”

    女工更衣室里,三十多岁的女工班长白秀英给姑娘们训话:“跟你们实话实说,纺织工很辛苦,一天到晚八个小时要不停地走动,平均每天差不多走上40公里,相当于一个马拉松的距离……”
    女工们一脸惊讶。    
    “咱们忙的时候是三班倒,一个礼拜一倒班,倒夜班时候住厂宿舍。    上班的时间不能轻易离开机台,所以要尽量少喝水,省得总去厕所……”
    大胖撅着嘴:“哼,石科长说的像花似的,净忽悠人。    ”
    “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的不如干的,我没觉着光荣,就是个吃饭的饭碗,还不是什么好饭碗,一个月三十多块钱。    还有啊,年龄大了啥毛病都找上来了,静脉曲张、腰间盘脱出、月经不调,你们啊,得有个精神准备。    ”
    大胖撅着嘴,一脸愁容。    
    姑娘们一脸茫然。    
    田家茵很淡定,不管这个工作怎样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她要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女人,尽快自立。    

    赵瘪子让三个人又数了一遍,结果还是相差很多,他意犹未尽,又心生一计:“哎,侯瞎子,那啥,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啥赌?”
    赵瘪子把手表摘下来晃了晃:“看见没?那啥,这是正宗的瑞士欧米伽,我老娘的嫁妆,一年都差不了一秒,绝对准,你要是能坚持一分钟不眨眼,这块表归你。    ”
    侯段长看着手表,眼睛眨得更快:“真的?”
    赵瘪子一仰头:“真的,那啥,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钉,他们三个证明。    ”
    侯段长搓着手:“好,今儿个白捡块表。    ”
    赵瘪子摆手道:“哎,那啥,别急,你赢了表归你,你输了呢?”
    “表还是你的呗。    ”
    “那不行,你也得输点啥,要不不公平,你们说对不对?”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表态。    
    侯段长想了想:“我身上没啥值钱的玩意儿,这破上海表不值钱,白给你都不要。    ”
    “嗯,要不这样,你输了就学两声狗叫,咋样?”
    两声狗叫顶一块手表,侯瞎子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了,痛快答应:“行。    ”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
    赵瘪子:“好,那啥,预备——开始!”
    侯段长使劲睁着眼睛,其他人紧盯着他的眼睛。    
    手表上的秒针此时显得特别慢,似乎半天才动一下。    
    侯段长咬紧牙关,双拳紧握,使劲瞪着眼睛,心中默念着:坚持、坚持】再坚持,那手表就是我的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眼看着胜利在望。    
    可是,当秒针走到五十多秒的时候,侯段长终于挺不住了,眨了一下眼,功亏一篑!
    侯段长长出一口气:“唉呀我的妈呀,这破表我可不要了,累死我了。    ”
    众人哈哈大笑。    
    侯段长突然把脸一变:“行了,别扯蛋了。    一会儿去领工作服,上班以后只许穿工作服,不许穿乱七八糟的衣服。    ”
    侯段长眼睛特意看了一眼乔伟。    
    侯段长要走,被赵瘪子叫住:“哎,那啥,你别走啊。    ”
    侯段长不解:“还他妈有啥事?”
    “啥事?忘得倒快,那啥,刚才咱们赌啥来着?”
    侯段长恍然大悟:“操,不就是学两声狗叫嘛,啥了不起的。    ”
    他很认真非常地“汪汪”叫了两声,很逼真,赵瘪子哈哈大笑。    
    三个年轻人强忍着不敢笑。    
    报到的第一天,石大姐和侯段长、赵瘪子给这三个年轻人分别上了一课,内容却大不一样。    

    穿上新工作服的乔伟和肖利民很精神,韩宝贵的有点大,看上去有点滑稽。    
    “这工作服咋做的?不合身。    ”
    肖利民讥讽道:“别赖人家做的不合身,是你自己长得不合格。    ”
    韩宝贵瞪了肖利民一眼:“我——哪儿不合格了?你说。    ”
    肖利民的话让乔伟很反感,他安慰韩宝贵:“宝贵,没事,我拿回家给你改一下。    ”
    韩宝贵很感激:“那那那太好了,谢谢你!乔子。    ”
    乔伟拍拍韩宝贵肩膀:“咱们是兄弟,谢啥。    ”
    肖利民轻佻地问赵瘪子:“师父,你管侯段长叫侯瞎子,他也不瞎呀。    ”
    赵瘪子胡子翘翘着:“他瞎?那啥,蚊子都能看出公母来。    ”
    “那咋还叫瞎子呢?”
    “他们管我叫赵瘪子,那啥,我瘪么?”
    “不瘪,一点也不瘪,很鼓溜。    ”
    “外号这玩意儿有时候是反着叫的,懂不?”
    肖利民若有所思:“哦。    ”
    赵瘪子站起来,摇晃着往外走:“那啥,上所里看看。    ”
    赵瘪子刚出屋,肖利民说:“侯瞎子的外号是反着叫的,赵瘪子这个可不是,叫得名副其实。    ”
    乔伟四下看看:“嘘,小声点,咱不能乱叫师父的外号。    ”
    肖利民嬉皮笑脸:“赵瘪子、赵瘪子,嘻嘻,有意思。    ”

    第一天上班就挨了批评,田家茵很郁闷,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着。    她不愿意回那个让她感不到一丝温暖的家,故意慢慢地磨蹭,尽可能拖延一点时间。    
    今天本来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她早早就从家里出来,准备提前赶到厂里,可是一出门,却发现车带没气了。    她急忙推着车子去找修车摊,结果修车的人还没来。    她家在县城北,厂子在县城南,距离六七里地,骑车十来分钟,步行的话得半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田家茵急的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修鞋的老聋头见状,示意让她等着,站起来撒腿就跑,把田家茵给闹愣了:这老头儿咋的了?
    田家茵想到跑着去上班,可是自行车怎么办?放在这儿?不行。    这可是家里的三大件之一,万一丢了上班怎么办。    
    “唉,这可怎么办?”田家茵朝车子踢了一脚,“该死的破车,偏偏在这个时候没气。    ”
    这时候,就见老聋头拿着一个打气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田家茵见到救星,喜出望外,感动得不得了。    
    老聋头检查了一下气门芯,给车子打了气,比划着让田家茵快走。    
    6
    田家茵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六分钟,快骑的话还来得及,她说了声“谢谢大爷!”急忙骑上车走了。    
    田家茵两脚使劲地蹬着车子,以最快的速度朝厂里赶,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场景,心想要不是老聋头,自己今天铁定迟到了,真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老聋头的修鞋摊在这儿有年头了,田家茵从懂事起就记得有这么个修鞋的老头儿,因为又聋又哑,大家都叫他老聋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除了冬天太冷的时候,老聋头的修鞋摊总是准时地出现在路口朝阳的墙角,几乎风雨不误。    
    按常理,一般的修鞋摊都设在比较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的客流多,活儿也好干,可这个老聋头偏偏在这个居民区里摆了摊,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没动窝。    修鞋摊给周围的居民带来了方便,人们也习惯了这个老人的存在。    因为他是聋哑人,人们没法和他进行正常的交流,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岁数、从哪里来?反正修鞋这活儿简单,你把鞋拿给他一看就明白是哪儿的毛病,用不着多废话。    你也别想和他讨价还价,你要是给少了他眼珠子一瞪,怪吓人的。    不过老人收费很公道,从不宰人,而且十几年也从没涨价,简直就是雷锋般的存在。    只可惜,老人没有宣传的价值,所以一直没有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    
    老聋头有个拿手的绝活儿:抽烟不用火柴,用放大镜!点烟的时候把烟卷、放大镜和太阳呈一条线,用不了几秒钟那烟头就冒出一股青烟,使劲抽两口,烟就点着了,令人叫绝。    只是这法儿只能在晴天使用,下雨阴天就不灵了。    
    田家茵记得,小的时候老聋头对自己特别好,常常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或水果什么的,看着她把东西吃掉。    长大以后,她偶尔来修鞋,老人不再给他糖果什么的,看见她就像大猩猩似的呲牙一笑。    他平时总是阴沉着脸,不苟言笑,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的笑脸。    
    老聋头看上去很老,乱蓬蓬的头发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嘴也被胡子给挡上了,只有抽烟的时候能看到,尤其是背驼的厉害,快成了问号了。    但是,令田家茵惊讶的是,刚才他跑着去取打气筒的时候脚步很矫健,根本不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看上去有这个年纪了。    
    田家茵拐进一条只有两米左右宽的胡同,穿过这个胡同可以节省至少两分钟的时间。    突然,一个不太老的老太太拎着脏水桶出现在不远处,见有自行车过来,忙转身往回走。    田家茵发现老太太,本想往右拐躲过老太太,却不想老太太来了一个回马枪,她急忙又往左拐,结果那老太太看见自行车冲着自己来了,本能地往回退……两个人就这样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没躲过去,自行车把老人撞倒在地。    一桶脏水一点没糟践,菜帮子、鸡蛋壳、鸡骨、鱼刺全都洒在身上,看样子,她家的生活质量不错。    
    老太太坐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的各种装饰品,哭笑不得地看着田家茵。    
    “姑娘啊,你跟我有多大仇啊,我怎么躲你怎么撞?”
    “大娘,我也不是故意的,其实,你要是不躲也许就撞不上了。    ”
    田家茵蹲下来询问:“大娘,您咋样?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
    田家茵如释重负,掏出手绢帮她擦去身上的脏水,想扶她站起来。    
    却不料老太太又来了一句:“……才怪呢。    ”
    田家茵哭笑不得:“我的大娘哎,您别大喘气好不好?您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动了动胳膊腿,突然一哆嗦:“哎呦,我这腿疼得厉害……”
    “大娘,咱们上医院吧。    ”
    “嗯,好。    ”
    田家茵把老人扶上后座,吃力地推着朝医院走去。    
    老太太坐在窄小的自行车后座上很不舒服,两手紧紧地抓着鞍座。    
    “姑娘,看你长得挺文静的,这车骑的咋这么快呢?有什么急吗?”
    “大娘,我怕上班迟到,所以骑快了点,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
    身材单薄的田家茵吃力地保持着车子平衡,生怕一不小心把老太太摔倒,来个二次伤害。    坑洼不平的地面也增加了她推车难度,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车轮陷进一个小坑里,田家茵推了两次都没推过去,她运了运气,使足了力气再努力一次,却不料车子重量突然减轻,她连车带人猛地窜了出去,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
    回头看,女人自己从车上下来,单脚在地上跳着,龇牙咧嘴一副痛苦表情。    
    “大娘,您怎么下来了?”
    “姑娘啊,上班重要,别迟到了,大娘没事。    ”
    田家茵心里一热,这个嘴不饶人的老太太心肠倒是不错。    
    “谢谢大娘!反正我也迟到了,咱们还是上医院去看看吧。    ”
    老太太迟疑了一下,“那好吧。    ”
    女人重新坐上车,田家茵吃力地推起来。    
    到了医院,大夫给老太太做了检查,拍了X光片,没伤着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药。    田家茵把老太太送回家后来到厂里,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了。    她本想解释一下迟到的原因,可人家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迟到就是迟到,不需要任何理由。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不顺?先是自行车没气,接着又撞人,迟到了挨顿说……。    
    怪就怪这个倒霉的车子上,要不是它捣乱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    这车子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没气了呢?
    田家茵正胡思乱想,肖利民骑车从后面赶上来,在她身边突然停了下来。    
    田家茵因为迟到匆匆忙忙,对肖利民没有印象,警觉地看着他,给她的第一印象不是很舒服。    他脸盘清瘦,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非常大众化,没有特点。    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人的眼睛亮得有点发贼,而且眼神游移不定,看人很不专注。    他还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鼻子有点歪。    
    “呵呵,你不认识我?我叫肖利民,咱们是一个厂的同志。    ”
    田家茵很勉强地点头,“你,有事?”
    “是这样,你不是迟到了嘛,石科长的讲话有很多不没听到,这些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我想把这些内容向你传达一下,帮你补补课。    ”
    田家茵想起来,石科长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并没指定哪个人,这个肖利民却主动来找自己,有点意思。    
    “对不起!我今天还有点事,没时间,改日再说吧。    ”
    田家茵委婉地拒绝,一是她没那个心情听那些假大空的废话,二来也是真的有事,她要去看看那个被自己撞的老人。    
    “那好,你忙你的,等你有时间再说。    ”
    肖利民讨个没趣,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俨然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上午在厂里,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田家茵就是照相馆橱窗里的美女,禁不住内心一阵狂喜,万万没想到,这个让他倾慕已久的女神竟然和自己一个厂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要是能和她搞上对象,这辈子算是活得不屈。    正在思考着怎样去接近她,石大姐有意无意的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
    看着肖利民远去的背影,田家茵想:这个人可够精明的,领导的一句话别人没当回事,他却马上照办执行,她从心里讨厌这种领导放屁都香的马屁精。    
    7
    田家茵拐到副食店买了一瓶桃罐头和一瓶山楂罐头来到老太太家,敲了敲门。    四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水果罐头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了。    
    这是个独门独院,黑铁门、红砖墙,很森严。    那时候一般的普通居民都住在大杂院里,十几户、二十几户的都有,能住得起独门独院的人家极少,看来这不是一般人家。    
    老太太打开大门,意外地惊喜,“哟,是你呀姑娘!快进来,快进来。    ”
    从外面看院子不大,里面却挺宽敞,三间青砖房,前面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面种着两棵果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在乡下接受了两年多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田家茵对辨别农作物的还是很不得要领,铲地的时候经常把苗铲掉,草留下,为此没少挨批评,还是没有长进。    如果把不识字的叫文盲,分不清色彩的叫色盲,田家茵大概就属于“农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老太太把田家茵迎进东屋。    
    屋子里宽敞明亮,收拾得一尘不染,看样子老人家是个干净立整人。    最让田家茵惊讶的是,靠墙的柜子上竟然摆放着一个电视机!
    这可是极其稀缺的物件。    
    “姑娘,快炕上坐。    ”老太太接过罐头,高兴地合不拢嘴,“哟,姑娘你真好,还买东西来看我。    人家撞了人跑还来不及呢,你还送上门来,不怕我讹你呀?”
    “大娘,可别这么说。    你要是讹我早晨就讹了,不用等到现在。    给您撞坏了哪儿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
    “要我说嘛,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好人自有好报。    ”
    老太太拿起暖壶要给田家茵倒水,田家茵站起来忙制止,“大娘,您别忙了。    我就来看看您,要没事我就走了。    您现在还疼吗?”
    “疼,老疼了……”老太太很严肃。    
    田家茵心里一紧。    
    老太太又说:“可是你一来就不疼了呢。    ”
    田家茵也大笑;“哈哈哈……大娘,您可真会说话。    ”
    老太太把田家茵按在炕沿上不让动,“姑娘,你不许走,大娘给你包饺子,正好今儿个买了块肉。    不是吹,大娘包的饺子老好吃了,保准你吃不够。    ”
    “这,这……”她有点难为情。    
    “姑娘别见外,今儿个咱娘俩也是有缘,你说这县城好几万人,你不撞别人,偏偏就相中我这老太太了,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行,躲都躲不了,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
    这老太太说话还挺有哲理,田家茵禁不住点头。    
    老太太点着脚,麻利地和面、剁馅,墙上一个穿着海员服装的帅气男人引起田家茵的注意,她走到墙边仔细看。    
    “那是俺老头子,海员,满世界跑,一年到头不着家。    ”
    “海员?多好啊!周游世界、四海为家。    ”田家茵由衷地感叹。    
    “那你是光看到他们风光的一面了,没看见他们遭罪的时候,有时候在海上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那种日子一般人受不了。    海上不比陆地,遇到困难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自己,自己解决不了就得听天由命了……”
    田家茵正听得出神,外面传来“吱扭扭”的开门声。    
    “是我那傻儿子回来了。    ”
    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傻儿子?”
    这么好的家庭有个傻儿子?田家茵感到挺惋惜。    
    “通通通”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屋门被推开,乔伟出现在门外。    
    “妈,我回来了。    ”他看见田家茵的背影,“哟,家里有客人?”
    “啊,那啥……”老太太正要解释。    
    田家茵回过头来,一怔,“是你!”
    上午在会议室的时候两人曾对视了一下,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现在她才看清他原来长得很帅,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帅,而是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    他皮肤不是很白,脸型和五官棱角分明,眼睛不大却非常亮,尤其显眼的是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竟然还带着大波浪。    
    田家茵像做贼似的急忙收回眼神,心里砰砰直跳,她还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仔细观察一个男人。    
    乔伟也很迷惑,“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这是你家?”
    “是呀,这是我家,这是我妈,错了包换。    ”
    乔母停下和面的手,一脸问号,“你们认识?”
    “我们是一个厂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又夸了田家茵一顿,弄得田家茵很不好意思。    
    乔伟笑了笑说:“你车子撞坏没?我帮你修修。    ”
    乔母嗔怪道:“瞧我这傻儿子,也不问问你妈咋样,先问车子坏没坏,车重要还是人重要?”
    田家茵补刀,“就是呀,你应该先问问大娘才对。    ”
    乔伟立刻检讨,“我错了,我错了。    妈,你哪儿不舒服?我给你按按摩”
    说着,他用一双大手在母亲的肩上揉捏起来。    
    乔母假装生气,“别在外人面前装相,去,陪小田唠嗑去,我这儿不用你。    ”
    “大娘,我去洗洗手,来和您一起包饺子吧。    ”
    “小田,你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弄好。    ”
    “还是人多快。    ”
    田家茵洗了手,和乔母一起包起了饺子。    
    “我来擀皮,你们包。    ”
    乔伟擀皮动作很娴熟,供上两个人包。    
    乔母一边包饺子,不时地用眼睛溜一下田家茵和儿子,心里想:这可真是天生的一对。    可是,那许琴咋整呢?
    这顿饺子吃得很愉快,饺子好吃没的说,关键是气氛十分的和谐、愉快,三个人有说有笑,像是熟识已久的亲人。    田家茵感受到一种温馨、轻松的家庭气氛,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一种冰冷的氛围所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往死里看不上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挑骨头,天生的一对冤家。    
    温暖,对她来说是个很陌生的感觉。    
    她从心底发出感慨:生活原来也可以这样!如果将来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知足了。    
    一顿可口的晚餐,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一天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    

    经过老聋头的修鞋摊,田家茵下了车,真诚地向老人说了声“谢谢!”
    老聋头比比划划,嘴里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不用客气”之类的。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崭新的打气筒,比划着说:“以后就上这儿来打气。    ”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老人竟然专门为自己买了个打气筒!
    “大爷,您真好!” 田家茵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咧开嘴,露出几颗大黄牙,笑得跟大猩猩似的,脸上的核桃纹更加深刻。    
    8
    第二天上班,田家茵和乔伟两人见面会心地一笑,内容很丰富。    
    “你妈包的饺子真好吃,是我吃过的饺子中最好吃的。    ”
    田家茵说的是心里话,没有一点奉承的意思。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吃饺子是件很奢侈的事,只有非常重要的节日才能吃上一顿,平时想都不要想。    田家茵就更惨了,从打记事起,她吃饺子的次数非常有限,基本上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要是爱吃,以后可以随时到我家去。    ”
    田家茵听懂了一点弦外之音,脸一红,“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了。    ”
    乔伟一脸正经:“我妈退休在家呆着没事,一天到晚闲的屋脊六兽,就盼着有人给她添点麻烦啥的。    ”
    田家茵嗔怪道:“你真逗,哪有儿子这样说自己妈的?哎,你妈原来是干什么的?”
    “小学校长。    ”
    “哦。    ”
    “你别看我妈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太太,退休之前可厉害了,是省级的劳动模范,特别能干。    ”说起母亲,乔伟一脸骄傲。    
    “那么厉害!”田家茵敬佩不已。    

    女人是男人嘴里永久的话题,这话同样也可以倒过来说。    
    纺织车间是个女儿国,虽然有几个男维修工,基本上是被忽略的存在。    
    车间里女工们各自在机台上,相互没有交集。    几十台织布机发出震天的声响,说话也听不见。    进了更衣室,她们才恢复了“女人”的本性,肚子里积攒许久的话稀里哗啦地向外倾倒。    
    大胖总是先挑起话题:“哎,你们看见没,那个男的烫了头,还穿着牛仔裤,像香港电影里人,真帅。    ”
    “啥叫牛仔裤?”
    “牛仔裤是美国流行的裤子,最开始是牛仔穿的,所以叫牛仔裤。    ”
    “牛仔是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啥也不懂,牛仔就是放牛的人。    ”
    “放牛的,说放牛娃不久得了么。    ”
    “跟你说不明白。    ”
    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以上的女人就是自由市场,不管什么话题都有人接着,不会掉在地上。    
    一个苦瓜脸的女工接过话茬:“帅什么帅,臭美,净学外国电影里那套,也不看看自己啥德性。    ”
    “就是,净整资产阶级那套。    ”有人跟着起哄。    
    听到“资产阶级”几个字,田家茵像是被针扎了,“激灵”一下。    还有,她听有人在背后议论乔伟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和他只是纯洁的同志关系,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从心里想维护他。    她觉得这些人心理阴暗,恨人有笑人无,看人家长得帅气打扮时尚就受不了。    人家乔伟父亲是海员,有资格打扮得洋气些,不像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土包子一个个土的掉渣,还自以为是。    
    “谁说烫头就是资产阶级的了?石大姐就烫头了,你能说她是资产阶级?”
    在女工的眼中,平时不苟言笑满嘴革命理论的石大姐绝对是正统的代表,谁敢说她是资产阶级?那就差不多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石大姐是女的,那小子是男的。    ”苦瓜脸不服。    
    “谁规定只许女的烫头,男的不行?”田家茵反问。    
    “那还用规定么?就好比男的穿裤子、女的穿裙子,天经地义。    ”她很得意地看了看田家茵,马上补充道,“当然了,女的可以穿裤子,但男的不能穿裙子。    道理是一样的。    ”
    “烫不烫头是人家自己的事,碍着你啥了?警察都不管,你管得着吗?咸吃萝卜淡操心。    ”
    “你,你……”苦瓜脸气急败坏,“你看看你橱窗里的照片,像妖精似的,哼,你们就是喜欢追求资产阶级那套,你们是一路货色。    ”
    苦瓜脸拿出了撒手锏,戳到了田家茵的痛处,她薇薇冷笑道:“是不是资产阶级你说了不算,但是有一条,有本事你也把照片摆橱窗里去,只怕人家不要。    ”
    这个反击太给力了,把苦瓜脸鼻子都气歪了,“你,你……”
    田家茵这话挺伤众的,毕竟在场的几十个女工中,能有资格把照片摆橱窗里的只有她一个,这么说让别人情何以堪?
    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的吴敏插话进来:“一个人的衣着打扮不能光顾着自己喜欢,也是给别人看的,从一个人的衣着能看出这个人的品味。    ”
    她的话像是在和稀泥,却明显有拉偏架的嫌疑。    
    大胖见自己点起的火苗瞬间变成了熊熊战火,越发不可收拾,急忙变话题,撇着嘴:“哎,你们说咱厂招工怎么招的呀,招来一个那么难看的,那个姓韩的长得太对不起观众了,跟卡西莫多似的,嘴歪眼斜塌鼻子,走路栽楞膀子鸭子步……”
    她模仿韩宝贵走路的姿势,逗得大伙一阵哄笑。    
    刚才跟着起哄的女工问:“卡西莫多是谁?”
    大胖很不屑,“切,连卡西莫多都不知道?你看不看电影啊?告诉你,他是《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长得别提多难看了,却爱上了非常美丽的艾斯米拉达,后来被砍了头。    ”
    一直沉默的女工班长发话了:“可别提卡西莫多了,都烦死我了,我们家离电影院特别近,电影院的大喇叭成天地介绍卡西莫多和艾斯米拉达那点事,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你别说,这韩宝贵和卡西莫多真有点像,太影响市容了,厂领导也是的,面试的时候不好好把把关,这样人就不应该要。    ”
    吴敏不大高兴:“这也不能怪领导,要怪也怪他爹妈没搞好优生优育,生出个残次品来。    要我说呀,这样的人就不应该结婚生孩子,都影响下一代。    ”
    “妈呀,还结婚生孩子?谁嫁给他呀?除非有残疾的吧。    ”大胖嘴挺损。    
    班长白秀英感慨道:“那可没准,老话说得好,好汉没好妻,赖汉藏花枝,好花插到牛粪上的事也不是没有。    ”
    她说的是她自己。    
    白秀英今年三十多岁,身材高挑儿,有一米七左右,在女人中绝对算大个儿。    除了身材好外,相貌也不赖:鸭蛋形的脸盘、柳叶弯眉杏核眼,两片肉嘟嘟的嘴唇尤其性感。    
    白秀英在学校的时候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一直当班长,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完全可以顺利地进入高中、考上大学或中专,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过上幸福生活。    但是,可但是,这一切如果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    文革开始后,在医院当院长的父亲成了反动权威被斗倒斗臭,她成了黑五类子弟,遭受了无尽的屈辱和磨难。    为了摆脱厄运,缓解一下家庭面临的巨大政治压力,她不得不嫁一个根红苗正的酒鬼兼无赖,一个锅炉工,当时是造反派的小头头。    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插在了一坨热气腾腾的牛粪上,牛粪不但不珍惜,反而动不动给她来点家庭暴力。    这货不喝酒还好,一喝就醉,一醉就拿她出气,醒过酒来就下跪道歉,起誓发愿痛改前非,但是一碰着酒就又不是他了。    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把一个好端端的白秀英折磨得生无可恋,死又死不起,活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    
    白秀英的家事老员工们都知道,那是她的痛处,一时间都沉默不语,气氛有点尴尬。    
    9
    没心没肺的大胖“当啷”来了一句:“没准牛粪更有营养。    ”
    吴敏阴阳怪气地说:“既然你喜欢牛粪,你就嫁给他得了。    ”
    大胖眼珠子一瞪:“你才嫁给他呢。    ”
    众人大笑。    
    田家茵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别拿人家取笑好不好,一个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自己不能选择,长得不好就够痛苦的了,咱们应该多些关心才是,都是自己的同志。    ”
    一个长得明星似的美女同情一个丑男,总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赶脚。    
    白秀英发现自己把话题带偏了,忙打圆场:“小田说得对,都是一起工作的革命同志,应该互相关心、互相照顾。    ”

    下班后,田家茵担心肖利民再给她补课,匆匆忙忙骑上车就走。    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看后面没有人追来,才松了一口气,从车上下来推着慢慢走。    
    来到胡同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穿过这个胡同是为了抄近道,而现在她是想尽量多拖延点时间,晚一点回到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    
    刚刚拐进胡同,她突然停住了,两眼发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只见肖利民正笑容可掬地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田家茵十分颓丧:天啊,怎么躲也躲不开!
    她无法想象,和自己同一时间下班的肖利民竟然提前来到这里守株待兔,他是怎样做到的?如果自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而不走胡同,就完全可以避开他。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一切发生了的事都是注定要发生的。    
    “田家茵同志,今天有时间吧?”
    田家茵无奈地点头,和肖利民并排往前走。    
    “@#×&^!34∞%#≈*……”
    肖利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边走边说,其中一小部分是石大姐说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发挥,反正你田家茵听不出来,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口才不错。    
    田家茵假装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时点头,表示已经领会了精神,并将其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    
    实际上,她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肖利民一个劲儿地往右边靠,几次把田家茵挤到了路边无路可走,不得不停下来等他过去再走。    
    肖利民的眼神游移,不时四下张望,一副志满意得的炫耀神情:看见没?县城第一美女在聆听我的教导!这感觉超级棒!
    ……

    车间里,赵瘪子在维修机器,乔伟、肖利民、韩宝贵在一旁围观。    韩宝贵穿上乔伟改过的工作服很合身。    
    赵瘪子只顾自地修他的机器,对三个人不理不睬。    
    乔伟专心致志地看着赵瘪子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田家茵注视着庄重、专注的乔伟,一种甜蜜感油然而生,嘴角微微翘起,浅浅地一笑。    

    中午12点正,刺耳的铃声响过,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直奔食堂。    
    肖利民问乔伟:“乔子,今天带啥好吃的啦?”
    “大米饭,煎带鱼和炖豆腐。    ”
    “可以呀,乔子,伙食不错呀,那咱们得一起吃,兄弟嘛就得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不能吃独食。    ”
    “好啊,咱们三个一起吃,谁也不许吃独食。    ”
    肖利民动了个小心眼,问韩宝贵:“韩宝贵,你带的啥呀?”
    “我我是老三篇,窝头咸菜疙瘩白菜汤。    ”
    肖利民发现自己吃亏了,一脸的不高兴,“韩宝贵,你天天老三篇,能不能换换样啊。    ”
    “老三篇咋的啦?我就就就得意老三篇,吃别的不习惯。    ”韩宝贵一本正经。    
    三个人从蒸笼里拿出各自的饭盒,来到一个桌子前坐下,各自打开饭盒。    
    乔伟把饭盒推到韩宝贵面前,把韩宝贵的饭盒拿过来。    
    韩宝贵急忙往回抢饭盒,“不不不行,我不跟你换。    ”
    乔伟用力把饭盒按住,拿起窝头就咬了一口。    
    肖利民见状,拿起另一个窝头,很不情愿地把自己的馒头给了韩宝贵一个。    
    韩宝贵看了看肖利民,生怕他反悔再要回去,拿起馒头一口咬掉半拉,噎得直翻白眼。    
    肖利民腹黑乔伟:假装高姿态,虚伪。    

    吃晚饭,工人们欢快地走在厂区的路上。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乔伟一纵身从地上高高跃起,摸了一下篮筐,动作轻盈、舒展。    
    肖利民不甘心输给乔伟,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手指勉强触到了篮筐。    
    韩宝贵明知自己跳不了那么高,却故意耍宝象征性地跳了一下,离篮筐半米多远,落地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引起女工们一阵哄笑。    
    田家茵朝乔伟走过来,“乔伟,问你件事,你这头在哪儿烫的?”
    乔伟诡异地笑了笑,“这头不是烫的,我是混血儿。    ”
    “混血儿?”田家茵很诧异。    
    乔伟一本正经,“嗯,中英混血。    ”
    “你爸是英国人?”田家茵见过乔伟妈,那是标准的中国老人形象。    
    “不是。    ”
    “那怎么是中英混血呢?”
    “我爸叫乔志忠,我妈叫高美英,所以,我是中英混血儿。    ”
    田家茵故意忍着没笑,看乔伟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和崇拜。    
    乔伟对田的反应有些意外和失望,他三分调侃七分真诚地说:“丫头,此处应该有笑声,是不是笑点太高了?”
    田家茵终于笑喷,“哈哈,中英混血,太有意思了,哈哈,你这小子真坏!”
    肖利民狐疑地看着乔伟和田家茵,他们怎么这么熟络?难道以前就认识不成?
    韩宝贵憨憨地笑道:“乔子,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混血,中俄混血,我爸叫韩国忠,我妈叫刘翠娥。    ”
    乔伟会心地大笑,“哈哈,没错,中俄混血。    ”
    肖利民阴阳怪气,“怪不得你长这样,原来有老毛子血统。    ”
    韩宝贵怒目而视。    
    乔伟很不高兴,“利民,怎么说话呢?”
    肖利民讪讪地说:“呵呵,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

    车间里。    
    白秀英的两只手在机台上灵巧地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田家茵带着大口罩,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师父操作。    
    看着看着,脑子走了神,她“扑哧”笑出声来,中英混血,真有意思!

    下班后,田家茵和吴敏有说有笑地从厂大门走出来,肖利民远远地跟在后面。    
    吴敏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话锋一转,“你以前认识乔伟?”
    她和肖利民都很关心这个问题,但关注的出发点不一样。    
    田家茵毫无戒心,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末了还提到乔伟父亲是海员,他家里有电视。    
    “哎,哪天咱们去他家看电视呗。    ”吴敏提议。    
    七十年代末电视机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还是相当稀缺的物件,整个县城里有电视的人家没有几个,不光是钱的问题,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只有海员、外交人员这些常往外国跑的人才能有机会先睹为快。    
    “好呀。    ”
    田家茵爽快地答应,她也很希望有机会再去乔伟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    ”
    田家茵和吴敏分手,哼着歌曲,朝家里骑去。    
    肖利民紧随其后,目送田家茵走进家门,停了片刻才离去。    
    10
    老聋头正全神贯注地修鞋,肖利民走过来,“喂,老大爷,跟您打听点事。    ”
    老聋头看见有人影靠近,翻了一下眼皮。    
    “刚才过去那个姑娘您认识不?她家里都有什么人?”
    老聋头鹰隼般的目光看了看肖利民,还是没理他。    
    一个花皮球滚到老聋头脚下,一个七八岁的豁牙男孩跑过来,伸手到老聋头屁股底下把球掏出来。    老聋头大猩猩似的把眼一瞪、牙一龇,做了个鬼脸。    
    小男孩捡起球跑开,边跑边喊:“老聋头,喝酱油,半夜起来上茅楼,茅楼有座黄金塔,一口咬去大半拉。    ”
    肖利民这才明白,原来是个聋子,白问。    

    第二天晚上,田家茵和吴敏吃完晚饭来到乔伟家看电视,白天上班的时候她跟乔伟打过招呼,乔伟表示非常欢迎。    
    离电视剧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电视上播放着新闻,宣传大好形势,千篇一律。    
    不知是为了省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乔伟习惯地关掉了日光灯,电视屏幕的光亮成了屋子里唯一的照明。    
    乔伟坐在田家茵的侧面,在一闪一闪飘忽不定的光线下,田家茵美丽的脸庞呈现出一种非常朦胧又变幻莫测的美,美得不可思议。    他很想用照相机把这个美丽的画面给照下来,但是光线太暗,胶卷感光不足,不行。    而且,在场好几个人,他也不可能只给她一个人拍照。    
    “哎,有了。    ”
    他忽然想起来后天是星期天,便提议道:“哎,礼拜天咱们上公园玩去吧,我给你们照几张相。    ”
    “你有照相机?”田家茵问。    
    “有,我爸从国外给带回来的。    ”
    “呀,那好了!”田家茵孩子般地兴奋。    
    吴敏心里也很高兴,却装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就这么说定了。    ”田家茵生怕有变,再强调一下。    
    “一言为定!”
    外面有人敲门,乔伟去开门,身后跟来三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两男一女,进屋就脱鞋上炕,像进了自己家。    
    五个大人加上三个孩子,屋子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伴随着一阵慷慨激昂的旋律,电影正式开始。    
    田家茵头一次看电视,这不就是在家里看电影嘛,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光屏。    
    电视上播放着《洪湖赤卫队》,是1961年拍摄的电影,但文革开始后被列为毒草被禁止播放,所以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新鲜。    
    田家茵完全被剧中的故事吸引住了,看得十分投入。    
    吴敏暗中观察着乔伟,发现他时不时地偷偷看看田家茵。    
    电影开始半个小时左右,乔母就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田家茵回头看了看乔母,站起来:“大娘睡了,我们走吧。    ”
    “没关系,你们看你们的,我妈她就这样,一看电视就睡,不看睡不着。    等电视演完了你问她:‘电影怎么样啊?’她说:‘嗯,挺好、挺好!’”。    
    乔伟绘声绘色地模仿母亲说话,逗得两个姑娘“嗤嗤”地抿着嘴笑。    
    老天似乎是有意成全几个年轻人,星期天这天天气格外的好,微风拂面、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的公园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乔伟、肖利民、韩宝贵、田家茵、吴敏从公园的小路上走来,一路上有说有笑,非常开心。    
    乔伟脖子上挂着一台德国产的禄来福来照相机,十分拉风,吸引很多眼球。    韩宝贵更是喜欢的了不得,不时地偷眼看。    乔伟见状,把照相机摘下来挂在韩宝贵脖子上,韩宝贵高兴地咧嘴傻笑。    
    “这玩意老难了吧?”
    “一点不难,是人就能学会。    ”
    “那那那我也能学会?”
    “当然。    ”

    进了四月份,天气变化得非常快,只是几天的功夫,气温一下子上升了十几度,感觉一下子就到了夏天。    
    田家茵穿了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扎着两个小辫,蓝裤子、黑布鞋,一个活脱脱的中学生。    
    吴敏则穿着比较“正式”,上身是一件米色的格子西装,下身一条黑色毛料裤子,脚穿一双半高跟的瓢鞋,走路时鞋钉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个女干部。    
    田家茵站在一簇盛开的鲜花前,“乔伟,这花好漂亮,给我在这儿照一张。    ”
    乔伟让田家茵站好,照相机的取景框里的她笑靥如花,乔伟禁不住多欣赏了几秒钟。    
    接下来,田家茵和吴敏照了一张合影,取景框里,田家茵笑得很灿烂,吴敏很矜持。    
    “你们俩谁给我们哥三个照一张?”
    田家茵抢着说:“我来。    ”
    “这镜头结实不?”韩宝贵问。    
    “镜头结实不结实怎么了?”乔伟不明所以。    
    “就就就我这形象,别……把镜头弄打了。    ”韩宝贵自嘲。    
    “哈哈哈……”乔伟大笑,“放心吧,宝贵,弄打了也不用你赔。    ”
    大火都被韩宝贵的幽默给逗乐了。    
    乔伟搂着韩宝贵的肩膀,肖利民站在乔伟的另一侧。    
    田家茵第一次摆弄照相机,感觉特别新鲜,按照乔伟说的操作要领取景,然后“咔嚓”按下快门。    
    乔伟建议来个集体自拍,大伙异口同声同意。    
    乔伟把照相机放在一个矮墙上,用石头子调整一下相机的角度,“都站好了,往前看,哎……”
    田家茵、吴敏、肖利民、韩宝贵站成一排,肖利民突然走了两步,来到田家茵右侧。    这样一来,吴敏便挨着韩宝贵了,她也走了几步,来到肖利民的右侧,在韩宝贵和田家茵之间留下了一个空位。    
    “乔子。    你上这儿来。    ”韩宝贵指着身边的空位。    
    “不,你往里去,我站边上就行了。    ”
    “不,不……这儿给你留着。    ”韩宝贵坚持。    
    “好了,别动。    ”
    乔伟按下自拍键,快步跑到韩宝贵身边,把他往里一推,自己站在了韩宝贵的位置上,微笑着看着镜头。    
    相机“滋滋”地响过十二秒,“咔嚓”一声。    
    取景器里,韩宝贵还想和乔伟换位置,却被乔伟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大伙高高兴兴地照了两个胶卷,还剩最后一张的时候乔伟想了想,叫住韩宝贵,“宝贵,来,给你单照一张。    
    韩宝贵挠了挠乱草似的头发:“别浪费胶卷了,给我照白瞎了,给她们照吧。    ”
    乔伟不容置疑,“别整没用的,就给你照。    ”
    韩宝贵想了想,“照一张也行,留着将来死了开追悼会时候用。    ”
    “呵呵,想得美,谁给你开追悼会?”
    韩宝贵一本正经,“毛 说过:‘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    烧炭的张思德都开了,我差啥呀?”
    “行啊,宝贵,《老三篇》背得不错呀。    ”
    “老三篇我全都能背下来,你信不?”
    “没看出来。    ”
    “我背给你听听……”
    “得得,有空你再背,先把相照完。    ”
    “那那那我得摆个啥姿势呢?” 韩宝贵很认真,“来个样板戏造型咋样?”
    “随你便。    ”
    韩宝贵想了想,摆了个郭建光的造型,唱道:“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取景器里,韩宝贵左手放在胸前,右手向后高举,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    
    11
    第二天下班,乔伟撵上韩宝贵,“宝贵,上我家我给你剃个头吧。    ”
    “你还会剃头?”
    “会,我是青年点的理发师,男女生的头发全都归我。    ”
    “做衣服、照相、理发……你有啥不会的没?”
    “目前还没发现。    ”
    韩宝贵非常欣赏地看着乔伟:“乔子,我太崇拜你了,须仰视才见。    ”
    “别仰视了,还是先低头吧。    ”
    乔伟告诉韩宝贵:“我爸是海员,常年漂泊在外,一年到头在家呆不了几天。    我妈是省里的模范教师,光顾着工作,没工夫管我,我像孤儿一样,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没办法,被逼出来了。    这不,我妈退休了我才过上几天好日子。    ”
    乔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丝毫没有抱怨。    
    “人和人不能比,我还是孤儿呢,就没有你那两下子,笨,啥也不会。    ”
    乔伟脸上掠过一丝歉疚,解嘲道:“啥人啥命,巧人是笨人的奴隶,以后你的头就包给我了。    ”
    “那那那太谢谢你了!”
    “宝贵,别见外,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
    韩宝贵受宠若惊地看着乔伟,“真的吗?那那那太好了!”
    “真的。    ”

    韩宝贵见到乔伟母亲,老太太的热情和亲切让他很感动,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母爱。    
    乔伟给韩宝贵剃完了头没让他走,说晚上要洗照片,让他凑凑热闹。    韩宝贵高兴地咧开大嘴,“我还从来没见过咋洗照片呢。    ”
    晚饭吃的是雪里蕻炖豆腐,外加一个煎带鱼,韩宝贵一连吃了三大碗,撑得肚子溜圆。    
    西屋是乔伟的房间,里面的两个大书柜非常显眼,书柜里摆满了各种书。    
    “乔子,你有这么多书。    ”韩宝贵很羡慕。    
    “宝贵,你要看久随便拿。    ”
    韩宝贵随便拿起一本翻看着,“好了,这回我可有书看了。    ”
    韩宝贵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下里观瞧,见墙上挂着一把吉他,伸手拨一下,“扑楞楞”,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啥玩意儿?”他没见过这琴。    
    “吉他,也叫六弦琴。    ”
    “你会不?整两下。    ”
    “凑合吧。    ”
    乔伟取下琴,放在大腿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跳跃,一串优美的音符飞了出来,在空中回荡。    
    前奏过后,乔伟跟着轻轻唱了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声音浑厚、圆润,很有磁性。    
    韩宝贵听得入了神。    
    乔伟弹得很投入,闭着眼睛沉浸在歌曲的意境当中。    
    “太好了!你弹得太好了!唱得也好!”
    一曲结束,韩宝贵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    
    “唱得一般,主要是歌写得好。    ”
    “这叫啥歌?”
    “《橄榄树》,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    ”
    “嗯,好听,我也喜欢。    ”
    “再来一个。    ”韩宝贵意犹未尽。    
    乔伟接着又弹了几曲,来了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唱会。    

    等到天全黑下来,乔伟拉上窗帘,把灯关掉,打开一盏红灯,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乔伟把交卷放进放大机,调整着焦距,下面出现照片的投影。    
    乔伟指着两个搪瓷托盘告诉韩宝贵:“这是显影液,这是定影液,先显影,然后定影,千万不能弄反了,弄反了就废了。    ”
    乔伟用镊子把一张相纸放入显影液中,相纸上渐渐显示出影像。    
    韩宝贵惊叫道:“出来人了,真出来人了!”
    乔伟看着韩宝贵可爱的样子会心一笑。    
    “这人真是鬼道,哈,像像像变戏法似的,太——好玩了。    ”
    乔伟把照片放进定影液,“过几分钟就好了,用上光机上光,用切刀剪裁一下就完活儿。    ”
    韩宝贵自告奋勇,“这些粗活儿让我来。    ”
    他给照片上光、剪裁,干得非常认真。    
    两个人忙到了半夜,韩宝贵没走,和乔伟睡在一铺炕上。    
    闭了灯,韩宝贵没有一点睡意,黑暗中两个眼睛发出幽幽的亮光,心中浮想联翩。    
    韩宝贵原本也有一个温暖的家,父亲、母亲和一个上中学的弟弟。    父亲是粮库装卸工人,母亲在粮站上班,一家四口人虽然日子算不上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在县城里处于中等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不知道父母在制造他们的时候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韩宝贵一点没差地继承了父母的缺点,长成了今天这模样。    而弟弟却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不但人长得好还聪明,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如果不出意外,肯定是大学的苗子。    就在韩宝贵下乡那年冬天,噩耗传来:一天夜里,父母和弟弟突然暴毙!罪魁祸首是无烟煤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俗称煤烟中毒。    
    冬天用媒烧炕是东北人唯一的取暖方式,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遇到气压低天气和烟道不通畅等原因,煤燃烧得不充分,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人吸进一定量就会死亡。    这样的事件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几起,而且死者大都是些青壮年,因为他们肺活量大,吸入的一氧化碳多。    人们无力改变这种状况,像玩轮盘赌似的,不知道哪天轮到自己身上。    
    韩宝贵躲过一劫,却失去了温暖的家和优秀、可爱的弟弟,老天不公,偏偏把他这个歪瓜裂枣给留了下来。    
    天塌下来了,韩宝贵一度失去活下去的信心,随家人们而去,但是在如何结束自己生命的问题上始终犹豫不决:吃耗子药怕肚子疼、投河嫌水凉、上吊太遭罪……最后他决定,在没找到理想的死法的情况下,暂时先活着。    
    “宝贵,还没睡?”
    乔伟听到韩宝贵翻身发出的声响,知道他没睡。    
    “乔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突然哽咽了起来。    
    乔伟侧起上身,“宝贵,别瞎想了,咱们兄弟在一起是缘分,彼此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嗯,可是我没能耐,啥也帮不了你。    ”
    “别这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能耐大就大帮,能耐小就小帮,只要有那份心就行。    ”
    “嗯。    ”韩宝贵也侧过身来,换了个话题,“哎,乔子,你爸在船上干啥?”
    “船长。    ”
    “啊?船长!”韩宝贵“呼”地坐起来,“太太太牛逼了!你爸是船长!”
    “船长怎么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
    “太传奇了,能当船长的人都得有两下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你爸也得老多故事了吧?”
    黑暗中,韩宝贵露出十分渴望的眼神。    
    “是的,他当了二十多年船长,经历了很多事,确实挺传奇,以后有时间讲给你听。    诶,我爸今年就该退休了,到时候你到我家来,让他给你讲。    ”
    “那可太好了!能亲眼见到一个传奇的船长,做梦也不敢想啊。    ”他轻声哼唱起来,“……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
    “嗯。    ”
    12
    星期一早晨上班,乔伟把照片发给了大伙。    
    照片基本上都不错,只有田家茵照的那张三个兄弟的合影偏的厉害,整个下半身都没了,天空占据了大半画面。    原因是田家茵按快门的时候用力过猛,照相机发生抖动,取景时候好好的,结果却是另一样。    
    乔伟告诉田家茵,照相和射击的原理一样,要有意瞄准无意击发,轻轻地按动快门。    好嘛,民兵打靶的时候她十发子弹只打了八环,好几发脱靶,照相照成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原理她懂,但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门卫老曹头来找田家茵,说门口有人找她。    
    “有人找我?”
    田家茵很纳闷,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我呢?再说厂里有规定,上班的时间门卫是不给找人的,老曹头怎么破了规矩呢?
    田家茵出了车间,摘下口罩,呼吸几下新鲜空气,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想是谁会来找她,想来想去还是没有结果。    
    走到离守卫室几米远的时候,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田家茵认出是照相馆的郎经理!
    他怎么来了?田家茵脑子里跳出一个问号。    
    “你好!小田。    ”郎经理先打招呼。    
    “你找我,有事?”
    “嗯。    ”郎经理微笑着点头。    “是这样,你母亲到照相馆来过,要求我们把你的照片撤下来,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意思,所以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
    田家茵脑袋“嗡”的一下:“我妈,她上照相馆去了?”
    她不是没听清郎经理的话,而是对那个泼妇的行为表现出无比的愤怒和无奈。    这个泼妇,竟然闹到照相馆去了,她可真够可以的。    
    田家茵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说:“你要问我的态度,我不同意!”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    谢谢你!小田。    ”
    郎经理转身走开,田家茵站着没动。    
    “郎经理是我外甥,人可好了。    ”老曹头自我解释,还画蛇添足地夸了一句,不知道是何用意。    
    “哦。    ”
    田家茵明白了,敢情这看大门的老头也以权谋私。    
    田家茵此时好比过山车,从最高处一下子跌倒了最低,刚才不错的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专门和我过不去?”
    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里,田家茵向那个女人发出强烈抗议,“以后你不要再掺和我的事好不好?”
    “什么叫你的事?你是这家里的人,你的事就是这家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管。    你自个儿丢人也就算了,家里还跟着你丢人,我走到哪儿都问‘照相馆那个是你闺女吧?’,你说,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搁?”
    “爱往哪儿搁往哪儿搁,我管不着。    告诉你,只要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把照片撤下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
    朱桂珍鼻子都气歪了,“这天底下没王法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要是治不了你算我白活!”
    “那就走着瞧吧。    ”
    周三下午是政治学习时间,车间里机器停止运转,全体工人参加政治学习,风雨不误,雷打不动。    
    石大姐给大家念了一会儿报纸,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很有点某半岛国家电视台播音员的气势。    
    “下面我要结合实际,说说我们厂子的情况。    你们到厂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体来说表现不错,有几个年轻同志交了入党申请书,靠近组织,这很好。    但也有个别同志,不积极要求上进,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一天就知道臭美。    年纪轻轻的,要把精力用在工作和学习上,一个工人把自己打扮那么漂亮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演员,啊……”
    石大姐用眼神瞥着田家茵,田家茵的眼神和石大姐相遇,脸“腾”地红了,她想站起来为自己辩解,却欲言又止。    
    众人的目光投向田家茵。    
    “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人要注重心灵美,加强政治学习,注重个人修养,不要看重那些外表的东西,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点也不好看。    要看一个人不要光看外表,关键的还是要看她的政治觉悟,一个人要是政治觉悟不高就容易犯错误,大家不要追求和羡慕那些虚荣的东西,尽量接近健康的东西……”
    石大姐这套陈词滥调像噪音似的刺激着乔伟的神经,他的脑子里跳出另一个画面:巴塞罗那港码头,一艘陈旧的中国远洋货轮徐徐靠近,一个水手用力把缆绳抛向岸边的水泥桩,因为业务不熟练一连抛了几次都没成功。    
    “你们这群中国猪,蠢货!”长得虎背熊腰满脸胡须的外国码头工人用英语骂道。    
    货轮上的水手们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却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上级要求他们遇到这种情况时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表现出新中国船员的良好道德风范。    
    大胡子手舞足蹈,一连串的“fucking”从嘴里冒出来,一副非常蔑视的表情。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国水手要跳下船去跟他理论,被两个同伴死死拦住。    
    场面十分尴尬。    
    大胡子骂得兴起,嘴角直冒白沫……突然,他像是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张着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一只胳膊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一把明晃晃的水手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一滴晶莹的血珠。    
    “闭嘴!请你向中国船员道歉!”年轻中国的水手命令道。    
    大胡子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手足无措。    
    中国水手稍一用力,刀尖刺进去半公分,一股鲜血涌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我道歉……请你把刀子拿走……”大胡子顿时认怂,连忙求饶,刚才嚣张的气焰烟消云散。    
    中国水手松开刀子,胳膊仍然勒着他,命令道:“请你为你说过的话道歉。    ”
    大胡子一脸真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待你们,我向你们道歉!”
    说着,他想鞠个躬,但脖子被人勒着,活动受限。    中国水手松开胳膊,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从一个凶神恶煞变成了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满脸羞愧。    
    他转过身,向中国水手竖起大拇指,“你是好样的,我佩服你!”
    不打不成交。    
    这个年轻水手就是乔伟的父亲乔志忠,因为这事他挨了了处分,同时也被破格提拔为三副。    
    这种带有血性的基因被完整地传给了他的儿子,他告诉乔伟:海上盛行的是丛林法则,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
    “石科长,我对你的话有意见。    ”乔伟站起来。    
    13
    石大姐楞了一下,脸色很不悦:“哦,有意见可以提。    ”
    “石科长,爱美不是罪过,一个人积极不积极和爱不爱美没有关系,郭建光、杨子荣哪个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是应该注重心灵美,但不能只是强调心灵美而反对外在的美,人的外在美是社会文明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志,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审美的意识也将随之提高,这不是一件坏事。    一个人只有心灵和外表都美那才是真正的美,二者不可分割、对立,你说对吗?”
    众人向乔伟投去赞许的目光。    
    石大姐想反驳,却又说不出什么,脸色很难看。    
    学习结束,石大姐让田家茵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田家茵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事。    
    “田家茵同志,”石大姐两眼犀利地盯着田家茵,“听说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你的照片,有这事?”
    田家茵像中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地站在石大姐对面,十指相扣自然下垂,轻轻点头,“嗯,有这事。    ”
    “说说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
    石大姐皱着眉头,“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的照片为什么放在了照相馆的橱窗里?”
    田家茵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石大姐似乎不大相信,“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
    “不是你自己要求她们摆上去的?”
    “不是。    ”
    “那就怪了。    他们为什么偏偏把你的照片放在橱窗里?”
    “这你得去问他们,我不知道。    ”
    石大姐话题一转,“你觉得你长得漂亮吗?”
    田家茵一时蒙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漂亮吧,显得你不够谦虚,没有自知之明;回答不漂亮吧,凭什么把你的照片放在照相馆?
    这是个圈套,怎么回答都不对。    
    “还行吧。    ”
    她来了个模糊回答。    
    石大姐“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对田家茵的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话锋又一转,“你想没想过,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子把照片放在橱窗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田家茵摇头。    
    “既然你不知道,那么我来告诉你,你这样做很不好,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儿,如果大伙都像你这样就会形成一股追求低级趣味和虚荣的不良风气,丢掉我们艰苦朴素的优良革命传统,对我们的“四化”建设非常不利。    ”
    田家茵心想,这家伙可真能上纲上线,照她这么说自己离现行反革命不远了。    让她说吧,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石大姐却不说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所以,我现在要求你去把照相馆的照片撤下来。    ”
    田家茵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你笑什么?”石大姐问。    
    田家茵突然问?“我妈来找过你吧?”
    “嗯?”石大姐楞了一下,“找……没找过又怎样?我这可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要正确对待。    再说了,你妈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误解她。    ”
    “石科长,”田家茵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石大姐,“照片放不放在照相馆里是我的私事,和‘四化’建设没有关系,请不要无限上纲上线,现在已经不是文革了。    还有,请你不要纵容我妈的无理取闹,她是不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有数。    至于照片撤还是不撤,那是照相馆的事,我和没有关系。    ”
    田家茵声音不大却字字在理,说得石大姐脸上有点发热。    不过,毕竟是从事政工多年的老司机,见过太多的大江大浪,对付一个稚气未脱的田家茵还是绰绰有余。    
    “田家茵同志,你还年轻,这样对抗组织很不好,以后还想不想进步?”
    “石科长,你个人代表不了组织,别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    ”
    石大姐看了田家茵几秒钟,“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你回去也好好想想。    ”

    田家茵推着车子推头丧气地走着,乔伟赶上来。    
    “咋的了?瘪茄子了?”
    田家茵翻了一眼乔伟,苦笑道:“你还取笑我。    ”
    “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
    “我那个妈,唉,真愁死人了,竟然闹到厂里来了,非要我把照片撤下来。    ”
    “你同意了?”
    田家茵摇头。    
    “对,这就对了。    ”
    田家茵很认真地说:“乔伟,谢谢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能为我说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帮我。    ”
    “没什么,我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    长得好看不是过错,照相馆把照片放在那里也没有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让更多的人欣赏你的美不是什么坏事。    ”
    “是呀,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偏偏有人就不这么认为,你说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列宁说过,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    尤其是在这个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的时候,很多人的思想意识还停留在过去,没有调整过来,所以出现这种现象很正常。    不过别人还可以理解,你妈她怎么对你那样?”
    “唉,别提我这个妈了,她就是我的天敌,往死里看不上我,总是找茬挑毛病。    ”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羡慕你有那么好的一个妈。    ”田家茵由衷感叹。    
    乔伟停下脚步,很郑重地说:“人有很多东西可以选择,惟独母亲是不能选择的。    既然摊上了,就得去面对。    请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
    田家茵突然赶到特别温暖,感激地看着乔伟,眼眶湿润。    
    “好了,别难过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
    田家茵被乔伟的情绪感染,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咱们照片照得不错,有两下子呀你。    ”
    “说少了,两下子可不止。    ”
    “别说你胖就喘,不能谦虚点么?”
    “过度谦虚就是虚伪,咱不扯那没用的。    哎,我说,你不能给我个露一手的机会,我给你好好照几张艺术照,集体合照显不出来我的手艺。    ”
    田家茵不假思索,“行啊。    ”
    “那好,咱们下星期天还到公园去。    ”
    “嗯。    ”
    石大姐来到东方红照相馆,要求郎经理把田家茵的照片撤掉,并且给他讲了一通大道理,说这张照片破坏了家庭和睦、影响了厂里的风气等等,简直成了可能引起一场巨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14
    郎经理十分惊讶这个人的思维还停留在文革的水平,知道和这样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婉言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表示除了田家茵个人之外,谁也没有权利提出这样的要求。    
    石大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走了。    
    但是她不能这么轻易认输,她决定继续和这个不良现象继续斗争下去,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接下来两天,她到商业局、宣传部等部门游说,引起了有领导的重视。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信同时寄给了这几个部门,内容是举报东方红照相馆经理郎海峰以权谋私,用国家财产送人情,举出的具体事例正是田家茵那张照片,并以此推断他和田家茵可能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那时候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属于生活作风问题,属于非常严重的错误,程度仅次于政治错误,很多有为的领导干部都栽在这上。    
    两件事分开来看,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对郎经理没有多大的威胁,但是两件事放在一起,便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够他喝一壶的。    

    县委宣传部召开会议,专门讨论照片问题,会上形成意见完全对立的两方。    一方认为:美女照没有大错,中国已经开始改革开放,必将发生一系列的变化,其中包括人们的审美意识。    文革已经结束,我们应该改变过去的一些观念和做法,以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    反对方则认为:“四项基本原则”前两条是“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和“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改革开放更要警惕资产阶级思想乘虚而入,侵蚀、毒害我们的下一代。    
    双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更多的人则明哲保身,不发表意见。    
    宣传部长最后拍板:为了慎重起见,照片暂时撤下,至于郎经理是否有经济和生活作风问题责成纪检和商业局调查处理。    
    照片撤下来了,随着照片一起撤下来的还有郎海峰,他被免去了经理职务。    
    围绕照片事件发生的这些事田家茵并不知道,她还以为这都是继母朱桂珍的“功劳”,不由得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用一句样板戏里刁德一的唱词形容就是: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朱桂珍像一只打败了对手的大公鸡,高高地扬起脖子,走路高抬腿,在田家茵面前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有理的输给了不讲理的,这叫什么事?田家茵很郁闷。    
    乔伟得知这个消息也非常气愤,他安慰田家茵,“算了,一个照片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撤就撤吧,胳膊拧不过大腿,犯不上跟她们较劲,时间会证明你没有错。    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它影响了心情。    ”
    星期天,两人如约来到公园,乔伟给她照了好几个胶卷,镜头前的田家茵笑得格外甜美,把一切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今天她穿了件白底兰花的衬衫和一条深红色的裙子,脚上仍然是一双黑布鞋,俨然一副三十年代女学生的打扮,简朴淡雅,清新脱俗。    
    乔伟连夜把照片洗了出来,照片上的田家茵或笑靥如花或微蹙双眉,或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或不经意间的回眸一瞥……每一个瞬间都那么自然、随意,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乔伟喜欢抓拍,这样拍下来的人物才是最真实的写照。    
    田家茵看到自己的照片非常惊讶,没想到乔伟把自己拍的这么美!和照相馆的照片风格完全不一样。    照相馆那张摆拍彩色的照片看上去多一些世俗气,而这些自然光下的黑白照片则更具有艺术感染力,很有点小资情调。    
    田家茵反复欣赏了无数遍,喜欢得不得了。    
    乔伟偷偷地把照片放大了一张,没给田家茵,挂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反复欣赏,晚上睡觉前总要看上几眼才能安然入睡。    

    乔伟刚进厂子大门,老曹头告诉他到政工科去一下,石大姐找他。    
    石大姐嘴里咬着一个头卡对着镜子梳头,朝自己笑了笑。    
    这几天心情不错,照片事件初战告捷,挫败了田家茵的锐气,让她知道知道我石大姐的厉害,起到杀猴给鸡看的效果。    年轻人就像一棵棵小树,得不时地给他们修剪修剪枝杈,省得以后长歪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新工人登记表,把乔伟的那一份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    
    乔伟敲门进来,“石科长,你找我?”
    石大姐上下打量了一下,因为刚上班,乔伟还没还上工作服,上身穿了件格子衬衫,下身是一条水磨蓝的牛仔裤,很前卫,但在石大姐不这么认为。    
    “你穿的谁的衣服?”
    “我自己的。    ”
    “你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乔伟没想到石大姐问了这么奇葩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谁说这是女人的?”
    “这还不简单嘛,花衣服、格子衣服和裙子一样,是给女人穿的,男人不能穿。    ”
    “这是谁规定?哪儿有这样的规定?”
    “用不着谁规定,这是基本常识,好比男的上男厕所,女的上女厕所一样,弄错了能行吗?”
    乔伟哭笑不得,按照石大姐的理论穿格衬衫就相当于是进女厕所的流氓了差不多了。    
    “你这格衬衫在哪儿买的?”
    说心里话,石大姐也觉得乔伟的衬衫很洋气,自己穿上也会很好看,但是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    
    “我爸从国外捎回来的。    ”
    “你爸是干什么的?”
    “海员。    ”
    “哦。    ”
    石大姐很想说:下次让你爸给我也捎一件。    可是这和自己的身份有点不符,于是换一个话题。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乔伟摸了一下脑袋,没发现什么异常,“头怎么了?”
    “在哪儿烫的?”
    “石科长,我这头不是烫的,生来就这样。    ”
    “不是烫的?你是什么民族?”
    “汉族。    ”
    “你爸你妈都是?”
    “都是。    ”
    “这不结了,既然你爸你妈都是汉族,怎么能长出天然卷发来?我也是汉族,我怎么没有?”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这是花钱烫的。    ”
    “谁说汉族不能有卷发?”
    “我从来没见过汉族长卷发的,怎么就你例外?”
    一万头草泥马在乔伟心中奔腾。    
    你没见过就等于没有?
    乔伟心中质问,但没敢说出来,他被这个流氓逻辑给雷得外焦里嫩,无言以对。    
    “那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确实证明不了为什么自己偏偏是个例外,也拿不出“没有烫头”的证据,他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石大姐用和蔼可亲的语气:“乔伟呀,你这么年轻,要加强思想政治学习,不要沾染上资产阶级那些不好的习气,保持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    做了错事不要紧,重要的是要认识错误、改正错误,下不为例。    ”
    乔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一肚子委屈却说不出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石大姐最后补充道:“肖利民和你一样都是年轻人,他穿的就比你朴实多了,表现也比你积极,你得向他学习呀。    ”
    “嗯。    ”
    乔伟走出政工科,回手带了一下门,正好一阵风灌进来,“哐”的一下,把门重重地关上。    
    石大姐“呼”地站起来,匆匆走到门口往外看,见乔伟已经消失,怒气冲冲,“哼,脾气不小啊,说几句就摔门了。    ”

    15
    昨天下班的时候,肖利民朝厂子大门走,被石大姐叫住,“小肖,我问你件事。    ”
    肖利民毕恭毕敬,“请石科长指示。    ”
    “你知不知道乔伟的头是不是烫的?”
    肖利民脑子里下意识地跳出一个问号: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问?
    很快,他找到了答案:她之所以会这么问,一定是怀疑乔伟的头是烫的,既然这样自己就得顺着她说,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乔伟的头是不是烫的。    
    “嗯,是烫的。    ”
    石大姐点点头,“我知道了。    ”
    乔伟垂头丧气地来到车间。    
    赵瘪子察觉乔伟表情不对劲,“那啥,乔子,咋的了?”
    “石科长嫌我裤子不好看,还说我烫头,师父,我这自来卷真是天生的,咋跟她解释也不信。    ”乔伟苦着脸。    
    赵瘪子很生气,“妈的,那啥,那娘们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人家穿什么裤子、留什么头型关你屁事?都啥年头了,还扯文化大革命那套。    别搭理她,该咋的咋的。    ”
    乔伟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很痛苦。    
    一旁的肖利民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    
    赵瘪子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水。    
    白秀英在外面喊道:“赵瘪子,滚出来!”
    赵瘪子来到机台旁,动作麻利地敲敲打打,用水平仪测了测,紧了紧螺丝。    
    乔伟和韩宝贵认真地看着,肖利民心不在焉。    
    赵瘪子站起来,“好了,那啥,没事了。    ”
    白秀英开动机器,织机又运转起来。    
    白秀英戏谑道:“比养条狗有用,哈。    ”
    赵瘪子坏笑道:“那啥,不光白天有用,晚上也有用。    ”
    赵瘪子顺手在白秀英屁股上掐一把。    
    “呸,臭流氓!” 白秀英“啊”地尖叫一声,飞起一脚,赵瘪子快速闪身跑开,白秀英的一只鞋飞了出去。    
    白秀英一只脚跳着捡起鞋,大骂:“这个缺德的赵瘪子!你不得好死。    ”
    乔伟苦闷的脸上勉强地挤出点笑容。    

    早晨上班时间,壮观的自行车大军涌向厂子大门,中间夹杂着个别步行者。    
    石大姐站在大门里面,两只眼睛在人流中巡视,她的表情突然发生变化。    
    乔伟朝镜头走来,他换了一件白衬衫,仍然是一头卷发。    
    石大姐表情严肃:“乔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
    进了办公室,石大姐态度很严厉:“乔伟,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没有。    ”乔伟忍着内心的不快。    
    “那头发怎么还那样?”
    “我得星期天休息才能去剃头啊。    
    “你给我听好了,下礼拜要是还这样就别来上班。    ”
    乔伟无声地看着她,没回答。    
    乔伟出去。    
    石大姐余怒未消,一个人在运气。    
    周厂长进来,“呦,咋的了这是?跟谁生气了。    ”
    “哼,你说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主意太正,竟然拿领导的话不当回事。    
    “谁这么大胆,敢不听石科长的话?”
    “还能有谁,那个叫乔伟的,穿格衬衫还烫头,净学资产阶级那套,成何体统!说他还不服。    ”
    “就为这个?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小石,现在是改革开放时期,外面的新鲜事物会不断地涌进来,好的坏的都有,既然打开了窗户,就别怕苍蝇、蚊子进来,年轻人,追求点时髦的东西也未尝不可,别大惊小怪的,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
    “你这话我不赞成,改革开放怎么了?改革开放也不能放松政治思想工作,不能只顾埋头抓生产,要抬头看路线。    ”
    “呵呵,小石呀,这话听着特别耳熟,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使用文革语言,”他摇摇头,“不合时宜呀,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要再搞阶级斗争那套了,要跟上形势啊。    ”
    石大姐仍不服气,“反正我抓政治思想工作没错。    ”
    “抓政治思想工作没错,可是要考虑方式方法和内容,不能总是用老一套。    ”
    “我不管那个,那小子下礼拜要是不把头发改了就不让他上班。    ”
    “这可有点过分了,车间里反应乔伟小伙子挺好的,各方面表现都很积极,很虚心,人也很聪明。    ”
    “这不也是为了他好吗?年轻轻的,别走到邪路上去。    ”
    “好了好了,适当说说就得了,别整那么严肃,对年轻人宽容点,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那啥,我想跟你说啥来着?”
    “你想说啥我哪儿知道。    ”
    “这一打岔把正事个忘了。    ”周厂长想了一会儿,“哦,想起来了,你跑跑劳动局,抓紧把这批工人的劳资手续给办了,好给他们做工资表。    ”
    “好,我明儿个就去。    ”

    乔伟出了厂子大门,没像往常那样骑上车,而是推着车子推着车慢悠悠地走着,韩宝贵远远地推车跟在后面。    
    前面是一座不到百米长的水泥桥,因为年久失修,栏杆上的水刷石部分脱落,斑斑驳驳像一块块癞疮。    
    小桥下面是秀水河,由东向西从县城穿过,像一把刀子把县城割成两半,河北是主要的居民区和商业区,河南是近十几年新建起的企业和一些农业户。    河南、河北之间只有这一座十米宽的小桥,高峰的时候特别拥挤。    
    河水很浑浊,看不见鱼儿,沿河居民往河里随意倾倒垃圾、粪便,水面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韩宝贵一路尾随乔伟来到河边,看到滚滚的河水,突然产生一个不详的念头:他不会想不开吧?
    17
    白天看到乔伟不开心,他心里很难受,想安慰安慰他吧,自己拙嘴笨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没有什么他不懂的道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可是他到这里干什么?精明一世难免糊涂一时,聪明人也难免有犯傻的时候,万一他想不开的话……他不敢往下想。    
    三三两两的人在桥上经过,有的步履匆匆、有的悠闲漫步,还有几个小孩子在桥上追打嬉闹。    
    乔伟来到桥上把车子停下,倚着栏杆向远处眺望,夕阳夕照,晚霞倒影在水中,波光潋滟,壮观中带有几分凄婉。    
    他从兜里掏出父亲的来信,临出门的时候门卫给他的:小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又是一个多月以后了,那时候我们可能到巴西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刚刚遭遇了一场灾难:轮船发动机坏了,失去了动力,我们在印度洋上漂泊了二十多天,直到救援船到来我们才得救。    
    轮船没有了动力是非常危险的,在波涛汹涌、危机四伏的海上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我们每天只能用少量的淡水和蔬菜,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必须省着点用,做最坏的打算。    
    食物倒是不缺,大海里鱼有的是,足够我们吃的。    我小时候在山区长大,家里很穷,很少能吃到鱼,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什么时候能随便吃鱼,想吃就吃,大鱼、小鱼管够造……你没法想象,这个我最爱吃的东西,现在一看见就想吐,因为鱼成了我们的主食,一日三餐全是海鲜,再好的东西也吃腻了。    因为长期吃不到蔬菜,体内严重缺少维生素,很多人换上夜盲症、内分泌失调等等。    
    在大海上飘荡,最可怕的是孤独,这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群人的孤独,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蓝天和大海在文人笔下是美好的象征,可是在我们眼里却是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此时此刻,我们最想看到的是黑色的土地!是绿色的树!是破旧的房子!是我们的同类!
    一天两天还好过,三天四天就难熬了,等到七八天的时候人就开始受不了了,十几天的时候人已经接近崩溃……我们的一个船员产生了幻觉,夜里突然大喊着冲出船舱,纵身跳进了大海,我们费了好大的事才把他救上来……
    除了孤独,我们还要接受恶劣天气的挑战,十几米高的大浪铺天盖地压过来,你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    在大海里,几千吨重轮船像一片树叶似的飘来飘去。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很绝望,觉得这次可能真的完了,但是咬咬牙,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
    每当看着父亲熟悉、亲切的字迹,乔伟都特别激动,写信他们父子之间交流的主要方式,他很喜欢这种方式,从父亲的信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天地,用一句很时髦的话说就是“胸怀全世界”。    
    乔伟非常爱看父亲写的信,看父亲给他讲的故事,父亲的来信是他生活中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他把父亲的每一封信都好好地保存,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摞,编上号码。    
    父亲的文字很流畅、很平和,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多么凶险的经历在他笔下也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由此可以看出他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更难能可贵的是,父亲在信中从来不说教,总是像一个老朋友似的讲故事、话家常,乔伟却从中悟出了许多道理,读到了坚强、勇敢、隐忍和担当。    
    乔伟非常佩服父亲,曾经也想当一名海员,像父亲那样驰骋海上、迎风斗浪。    但父亲不希望儿子重复自己的职业,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只希望他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    乔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父母在,不远游”。    按政策规定,乔伟是家中的独子可以不下乡的,但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分和冒险精神使他主动提出申请,到广阔天地里干革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两年多艰苦的农村生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认识到有些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父亲是春节后走的,这一走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掏出一盒大生产,拿出一只点着抽了两口,吐出几个烟圈。    
    乔伟烟瘾不大,一盒烟能抽一个礼拜,只有在心情不好和无所事事的时候才鼓捣一颗。    
    乔伟双眉紧蹙,想从纷乱的思绪中捋出个头绪来,但没有效果。    
    一颗烟燃尽,他又点了一颗。    
    韩宝贵躲在一颗树后紧张地看着乔伟,一旦发现乔伟有什么反常动作,便第一时间冲上去。    
    乔伟看着脚下的河水蜿蜒曲折义无反顾地流向无限远的地方,透过重重雾霭,他仿佛看到一艘巨轮正乘风破浪,父亲站在驾驶室里瞭望前方,目光炯炯有神。    
    离乔伟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十来岁的熊孩子爬到栏杆上,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这时候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跑过来推他一下,熊孩子大叫一声,掉进了河里。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有人掉河里了!”
    人们闻声立刻围拢过来,那个推人的孩子见势不妙逃之夭夭。    
    落水的孩子从水里冒出头来,两手胡乱地扑腾着,沉下去,又浮上来,顺河水向远处漂去。    
    桥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大声喊:“有会水的没?快下去救救啊!”
    人们面面相觑,却都站着不动,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纷纷往后躲。    
    小孩又沉了下去,围观人群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一个老太太摇头叹息:“完了,这孩子完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赶来,看了一眼河里的孩子,准备脱衣服往河里跳,被妻子死死地拽住不松手。    妻子瞪着丈夫,“显你呀?人家别人都不去你去啥呀?”
    丈夫无奈地看着妻子,非常痛苦。    
    男孩又挣扎着浮出水面,顺着河水越漂越远。    
    一个围观者感叹:“唉,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可惜了。    ”
    17
    就在人们几绝望了的时候,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栏杆上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奋力向孩子游去。    他游的是标准的自由式,两只胳膊车轮似的交替打水,速度很快,离男孩越来越近。    
    岸上的人们这时候来了精神,纷纷鼓励:“加油!”“快点!再快点!”……
    孩子沉了下去,乔伟潜入水里,在昏暗的河水里寻找着。    
    过了一会儿,他浮出水面吸了口气,再次潜下去。    他发现一团浅色的东西,急忙游过去,把小孩托出水面。    乔伟费了好大的力气把小孩托到岸边,在众人的帮助下把小孩弄上岸。    
    男孩脸色青紫,已经没有了呼吸,乔伟使劲按压他的肚子,按了几下,男孩“哗”地喷出一大口水。    紧接着,乔伟嘴对嘴地进行人工呼吸,几分钟后,男孩哇地哭了起来。    
    浑身湿漉漉的乔伟见小孩脱险,对旁边的人说:“麻烦你们几位把他送医院去。    ”
    一个好心人说:“你就放心吧,剩下的我们处理,你赶快换身衣服去,别感冒了。    ”
    天气虽然暖和了,但四月份的河水仍然凉得刺骨,乔伟却浑身直打冷战,嘴唇发紫。    
    见有人接手,乔伟挤出围观人群,回到桥上穿上衣服和鞋,骑上车走了。    

    乔母见儿子落汤鸡似的大惊,“儿子这是咋的了?掉河里了?”
    “快给我冲碗姜汤,一会儿再跟你说。    ”
    乔伟进屋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咕咚咚几口把姜汤喝光,抹了一下嘴巴,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乔母高兴地夸奖儿子:“嗯,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这时候就该挺身而出,不能见死不救,你爸要是知道该老高兴了。    ”
    “我不会让我爸失望的。    ”
    “嗯,是你爹的儿子。    ” 乔母慈祥地看着儿子,“当初别人介绍我跟你爹搞对象,我不太愿意,海员常年不着家,守活寡差不多。    可是后来呀,你爹给我讲了一些船上的故事,我发现他是个纯爷们,这才同意了。    ”
    “妈,你后悔过吗?”
    乔母摇头,“没有。    你爸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日子是苦点,但是那日子有盼头,苦点也值。    你爸一回到家里呀啥都干,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收拾屋子,没有他干不到的。    你爸他手巧,干啥像啥,这点你挺随他。    ”
    “我和我爸还差得远呢,还得继续努力。    ”

    晚上刚吃过晚饭,田家茵来了,给了乔伟意外的惊喜,他没让她到自己房间去,怕她看见那张偷偷放大的照片。    
    “白天我错怪你了,后来韩宝贵告诉我是石科长找你麻烦了,怕你上火,让我来看看你。    ”
    乔伟心中一热,这个韩宝贵,真是好哥们儿。    他调侃道:“感谢党和政府的关心。    ”
    “别贫了,到底怎么回事?”
    “石科长非说我这头是烫的,我咋解释也没用,你说气人不。    ”
    “那你到底是不是烫的?”
    “连你都不相信?不信你问我妈。    ”
    乔母戴着老花镜认真地缝补着袜子,顺便插了一句:“癞蛤蟆没毛——随根,他爹就这样,像烫头似的。    ”
    “哦,我还以为你是少数民族呢。    ”
    “什么少数民族,我是纯种的大汉民族。    ”
    “你也别往心里去,她爱说什么说什么,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    ”

    “同志,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
    “哈哈,”田家茵害羞地捂着嘴,“说错了,说错了,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都是让那老女人给气的。    你说她怎么这样啊,专门和咱们年轻人过不去?”
    “你说错了一个字,不是‘咱们’,是跟‘咱俩’这样的年轻人过不去。    肖利民她就很喜欢,还让我向他学习呢。    ”
    “向他学习什么?学习拍马屁?”
    “你还别说,这东西还真管用,只是我学不来。    学不来就不学了,别整的邯郸学步,别人的没学来把自己的都丢了。    ”
    “你这样挺好的,用不着学这个学那个的。    我看那石科长就是没事找茬,就因为那天你帮我说话,当众顶撞她,记仇了,小人一个。    ”
    乔伟点头,心里想:要真是这样,以后还真得提防着点,别再让人家抓住把柄。    

    报社编辑部是个二十多平米的大屋子,中间摆着两趟桌子,每趟三个,一共六个办公桌,再加上几个文件柜,屋子里挤得满满的,人来回走都得侧着身子。    
    实习记者唐红正在埋头写着稿件,一行行娟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桌子上的红色电话响,四十多岁、戴着高度近视镜的编辑部康主任忙拿起电话,一口南方普通话,“喂……啊……,好的好的,知道了,谢谢!”
    主任放下电话,“小唐,来活儿了,秀水河桥上一儿童落水,被一青年救起。    快去了解了解情况。    ”
    唐红立刻兴奋起来,“好。    ”
    唐红收起纸笔,抓起包就跑了出去。    

    唐红来到桥上,在三三两两的行人中选中了一个退休干部模样的老人,上前问道:“大爷,跟您打听点事。    ”
    老人停下脚步,见一个陌生女孩子跟自己说话,警惕地看着唐红,“啥事?”
    “您听没说昨晚这儿有个小孩掉到河里,被人救上来了?”
    “哦,是这事呀,”老人放松下来,“有,有,我亲眼看见的,那小孩眼瞅着被水冲走了,大伙都急坏了,寻思这孩子完了,没救了。    就在大伙着急的时候,一个小青年突然从桥上一个猛子扎下去,迅速往前游,那家伙游得老快了……。    ”
    老人连说带比划,还带着表情。    
    “等等,大爷,他是跳下去的还是扎下去的?”唐红不放过细节。    
    “扎下去的,没错,我看得清清楚楚。    ”
    老人的话带有明显演绎的成分。    这河水流的挺急,并不太深,除了个别锅底坑超过两米,平均也就是一米左右,有的地方只有几十公分,扎猛子是很危险的。    前年夏天大旱天气特别热,河水很浅,一个愣头青小青年从桥上一个猛子扎下去,脑袋插进了泥里拔不出来淹死了,成为县城里一大新闻,无人不知。    
    “哦,哦。    ”
    唐红不想和他辩解,姑妄听之,姑妄信之,他说他的,到时候怎么写是我的事。    
    “这小伙子可真不赖,那家伙一个猛子干出去好几十米远……”
    “这时候那孩子漂出去多远?”
    老人察觉自己的话有点夸张了,得马上圆回来,别整穿帮了,“啊,那孩子冲出去差不多五六十米吧。    ”
    唐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觉得老人说话挺有意思的,很有说书的天赋。    
    “小伙子从水里出来,嗯?小孩不见了……”
    老人边说边表演,声情并茂,动作逼真。    
    “小伙子又一个猛子扎下去,老半天没上来……我这个担心啊,小孩没救上来,别再把自己搭进去……哎,过了好几分钟,他才从水里出来,小孩也救了上来。    ”
    唐红差点笑出声来,她知道,除非受过特别训练,一般人在水中憋气一般也就几十秒,超过一分钟就了不得了。    
    “然后呢?”
    18
    “然后……”老人想了想,“然后他就走了。    ”
    “那孩子救上来的时候什么样?做没做人工呼吸什么的?”
    “做了,做了,你看,我忘了……”老人拍着脑袋,“那孩子救上来的时候都不行了,抢救了老半天才醒过来,小伙子把他送医院去了。    ”
    老人又说谎了,人多离得又远,后来这些他根本没看到,全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不得不承认,老人的想象力很丰富。    
    “小伙子长得什么样?”
    这是关键所在。    
    “唔,他是个大个儿,一米八几的个头儿,人长得也帅,比电影演员都好看。    ”
    “还记得他穿的什么吗?”
    “记得记得,他上身穿的是格衬衫,下身是一条劳动布的裤子……哎呀,想起来了,他还烫着头。    ”
    唐红把这些特征一一记下。    
    接下来,她又采访了几个人,几乎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出现了好几个版本,整个说成了一个罗生门。    
    其中有几个人特别强调了一点:小伙子烫头、穿格衬衫,整个一个不良青年的形象。    

    唐红通过医院辗转找到了被救小孩的父母,他们在市场摆摊卖菜,年纪不到四十岁的样子。    让唐红有点意外的是,夫妻俩出奇的平淡,对孩子被救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他家有五个孩子,齐刷刷五个毛驴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少一张吃饭的嘴未必是件坏事。    
    人命关天的大事竟然如此冷漠,让唐红感到非常心寒。    
    唐红回到报社,急忙把稿子赶了出来,中午饭都没去食堂,只吃了块面包。    
    主任很快看了唐红的稿子,“嗯,不错。    晚就排版,明天见报。    不过标题要改一下,呃……就叫‘不良青年勇救落水儿童’”。    
    “主任,这样写好吗?烫头、穿格衬衫,就说人家是不良青年,合适吗?”
    “问题不在于他是不是真的不良青年,是我们必须这样写。    什么叫新闻?狗咬人不叫新闻,人咬狗才叫新闻。    你想想,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救小孩能有什么新闻价值?而一个不良青年救小孩就不一样了,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会给人们造成强烈的反差,让人产生很多联想,甚至引起轰动效应,这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唐红不无担心,“要是人家来找咱们呢?”
    “这个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来找的,这个我有经验。    ”
    “……”

    卖报的小贩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卖力气地大声吆喝:“看报,看报,‘不良青年’”勇救落水儿童……”
    小贩的吆喝很有吸引力,过路人纷纷过来买上一份。    
    乔伟也停下车,买了张报纸,翻开来看。    
    “昨天晚上,秀水桥上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一个玩耍的儿童失足落水,情况十分危急,桥上有很多围观的人,却无人伸出救援之手,这时候,一个穿着格衬衫烫着发的不良青年赶到,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把儿童救起。    小孩得救了,但是这个好心人却悄悄地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被救儿童的家长通过报纸向这位好心人表示深深的谢意,同时希望知情人提供线索,他们要找到这位救命恩人……”
    乔伟面露苦笑,“我成了不良青年了。    ”
    主任兴奋地在地上转着圈子,“小唐啊,我们终于抓到了一个好的新闻点,“不良青年勇救落水儿童”,很好地表现了人的外在与内涵、精神与物质的二元冲突,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难得呀,得好好地做点文章。    ”
    唐红奇怪地看着主任。    
    主任突然停下来,指着唐红,“小唐,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这个穿格衬衫、烫头的人,了解了解他的情况,我们在“浪子回头”上大做文章,树一个典型。    ”
    “他要不是不良青年呢?”
    “这要看我们的需要,需要他是他就是。    ”
    唐红诧异地看着主任,觉得他很陌生。    

    休息室里,肖利民看着报纸,“格衬衫、烫头?县城里恐怕没几个,不良青年,莫非真是他……嗯,有点意思。    ”
    吃午饭的时候,田家茵问乔伟:“在桥上救人的是不是你呀?格衬衫、烫头。    ”
    乔伟心想,要是承认自己救了人,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不良青年了,这个帽子要是扣上可不容易摘了,不行。    
    “不是我,穿格衬衫、烫头的又不是我一个。    ”他矢口否认。    
    “我还以为是你呢。    ”田家茵信以为真。    
    一旁的韩宝贵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窝头,沉默不语。    

    唐红又来到桥上,拦住行人就问,不知道问了多少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唐红一脸愁容:这不是大海里捞针呢么,上哪儿找去呀?
    回到报社,唐红向主任抱怨,“主任,昨晚上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上哪儿找去呀?”
    “小唐啊,做记者这个职业千万不能怕困难,必须要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只要你付出足够的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往往就是在你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毛 说得好:往往有这种情况:有利的情况,主动的恢复,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坚持就是胜利!”
    唐红苦笑。    

    星期天大街上人很多,工作了一个礼拜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人们没事都出来逛逛。    
    空中到处回荡李双江的歌声——
    ……你不要为我流泪,
    你不要把儿牵挂,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
    啊——
    我为妈妈擦去泪花。    
    ……
    理发店里,乔伟坐在门旁的长椅上排号,他前面还有两三个人。    
    这是家国营理发店,挺宽敞,摆放着两排破旧的理发椅子,几个理发师父在给顾客理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父在给顾客刮脸,他把椅子调得很低,顾客几乎是平躺在上面。    老师父动作十分娴熟、轻盈,剃刀所到之处,白色的肥皂沫被刮起,露出光洁的皮肤白茬。    乔伟心里一紧:这剃刀十分锋利,万一持刀的角度和力度稍有偏差,后果便不堪设想。    乔伟给别人剃头只使用推子和剪子,从来不敢使用剃刀,就怕不慎伤着人。    
    这边乔伟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那位刮脸的顾客却响起了阵阵鼾声,刀架在脖子上,这老哥竟然睡着了!
    乔伟不由得佩服人家心理素质超好。    
    “你过来吧。    ”
    招呼他的是一个女理发师,三十多岁,人长得不错。    
    女理发师给乔伟洗头,十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皮,很舒服。    
    洗完头,女理发师给他围上围裙,拿起来剪刀,“理多长?”
    “全剃掉。    ”
    “全剃掉?理光头?”女理发师很惊讶。    
    “嗯,理光头。    ”
    “为什么呀?白瞎这一头卷发了。    ”
    “白瞎也得理。    ”
    “为什么呀?”
    “跟你说不明白,你就理吧。    ”
    乔伟心想:这位也是多管闲事,顾客是上帝,让你怎么理就怎么理,问那些干什么?
    “剃了容易,长起来可难了,你可别后悔呀。    ”
    “放心吧,出了这个门我绝不会回来找你的。    ”
    “好吧。    ”
    女理发师十分不情愿地开始给他理发,推子从乔伟头上走过,一撮弯曲的秀发掉在地上。    
    剪去三千烦恼丝,从此不问凡间事。    
    一股悲凉突然油然而生:剪掉了烦恼丝,真的可以不问凡间事吗?
    在所有的发型中,光头是最好理的,尤其是乔伟的脑型很正,理得更快,没用十分钟就理完了。    
    洗完头,乔伟交了钱,离开理发店。    
    女理发师跟旁边的同事说:“挺好的小伙子剃了个光头,八成是失恋了。    ”
    “就是,可惜了了,这年头,啥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
    19
    早晨七点半,上千辆自行车同时朝厂子大门涌来,如过江之鲫、倾巢之蚁,米密密麻麻、乌央乌央的,场面蔚为壮观。    这是麻纺厂的门前每天都要重复的场面,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人群中,乔伟的光头显得特别的扎眼,不和谐。    
    石大姐看见光头的乔伟也很意外,我不让他烫头,没想到这小子把头剃光了,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消极抵抗嘛。    
    她的面部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两下。    
    石大姐不喜欢“烫头”,也不喜欢光头,那个光秃秃的肉球总会让她产联想起电影里的那些反面人物,至于“烫头”和光头哪个性质更恶劣还真不好说,问题是,你可以限制他“烫头”,但是不能连光头也不让人家剃,这话说不出口。    再说我只是不让人家烫头,并没说不许人家剃光头,她有种被这小子钻了空子的感觉。    
    乔伟走进休息室,把大伙都吓了一跳。    
    “哎哟,乔子,咋的了这是,咋成这模样了呢?要出家呀?好好地头发,剃了干啥呀?”
    肖利民明知故问。    
    乔伟自我解嘲,“天热了,凉快凉快。    ”
    “这下可是真凉快了哈。    ”
    他特地把“真凉快”三个字咬得特别清,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韩宝贵白了一眼肖利民,“这光头也不是谁都能剃的,得长那个脑型,就就就我这酱块子脑袋要是剃光头得老砢碜了。    ”
    肖利民嘲笑道:“你不剃光头也没强多少。    ”
    “我再砢碜也比你强,你那牛犊子舔的头型像汉奸似的。    ”
    肖利民有点急,“你说谁像汉奸?”
    韩宝贵毫不示弱,“说你咋的?”
    两个人像斗架的公鸡越凑越近,火药味很浓。    
    乔伟从中间把二人分开,“得了得了,都是好兄弟,别因为我的头型吵起来。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发型的权利,好看赖看自己喜欢就好,别人无权干涉。    ”
    这话明显是冲着肖利民说的,对他嘲笑别人的轻佻言行很反感。    
    肖利民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在韩宝贵面前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但是对乔伟绝对是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他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乔伟很多方面都比自己优秀,心里羡慕嫉妒恨,表面还是装出很友好的样子。    
    “嗨,开个玩笑,别当真。    ”
    说着,他在韩宝贵的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大度。    
    刚才还怒气冲冲要打架的架势,转瞬间就变成笑脸,两者之间转换自如,乔伟从心里佩服。    
    倔强的韩宝贵余怒未消,把肩膀一抖,甩开肖利民的手。    肖利民并不觉得尴尬,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侯段长来找赵瘪子,“你们师父呢?”
    乔伟、韩宝贵没做声,肖利民抢着说:“还没来呢。    ”
    “这个赵瘪子,老是迟到,一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样,你们可千万别跟他学。    ”侯段长骂骂咧咧。    
    “可是他他他是我们的师父呀。    ”韩宝贵实心眼。    
    “我是说别学他的坏毛病,优点还是要学的。    你别看他人不咋样,一身毛病,可是有一条,人家是技术大拿,是厂里的“魂”,懂不?赵瘪子是咱厂最好的保全工,离开人家就玩不转,就连厂长都得让他三分。    让你们跟他学的是技术,别学他的毛病,明白不?”
    三人连忙点头,“明白。    ”
    过了一会儿,赵瘪子才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候段长看了看手表,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
    侯段长摆出领导的架势,眨巴着眼睛:“赵瘪子,你能不能快点磨蹭,天天迟到,像话吗你?”
    赵瘪子满不在乎,“像话(画)那啥,早贴墙上了。    ”
    侯段长的语气有些叽歪:“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干啥呀你?早点起来能死呀?”
    “那啥,我老娘睡不着我就不能睡,早晨就起不来,你的明白?”赵瘪子理直气壮。    
    侯段长表情突然变得和蔼起来,“唉,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为了老娘把自己终身大事都耽误了,我服你。    ”
    “没办法,那啥,老娘生我养我一回,孝顺她是咱的本分。    ”
    “你孝顺老娘没错,可是你总这么整影响不好啊,成天吊儿郎当的,哪有个师父样?”
    “我就这玩意儿,那啥,这破师父我正好还不愿意当呢。    ”
    “你不愿意也得当,你说你要是哪天嘎嘣一下死了,机器坏了找谁修去?”
    “爱他妈找谁找谁,那啥,谁死了地球都照样转,毛 死了天也没塌下来。    ”
    “再说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愁,把胡子剃了,穿立正点不行么? 难怪人家石科长看不上你。    ”
    “那啥,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白给我都不要。    ”
    侯段长无奈地说:“行了,别扯那没用的,就算我求你了,以后别早来晚走行不行?”
    赵瘪子两手一摊:“那啥,我也没早来晚走啊。    ”
    侯段长发现自己说错了,急忙纠正,“是晚来早走!都让你给气糊涂了。    二车间有台机器出毛病了,快点去。    ”
    赵瘪子开心地大笑。    

    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田家茵看见乔伟剃了光头,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呆在那儿足有几秒钟。    一个英俊的小伙突然成了秃瓢,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乔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前去西天取经,经过此地,请女施主施舍些斋饭……”
    “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啊,天热了,凉快凉快,这多好。    ”
    “就算石科长看不上剃短一点就得了嘛,干嘛非剃光了呀?难看死了。    ”
    “诶,要革命就要完全彻底嘛,半截子革命的思想是要不得的。    ”
    “还有心开玩笑?知道的你是无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监狱出来呢。    ”
    “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只要你理解就行。    ”
    田家茵羞赧地点点头。    

    为了完成主任交代的艰巨任务,唐红星期天也没休息,这个任务完成的好坏对她意义重大,弄不好会影响她转正。    
    她不厌其烦地向每个从桥上经过的人打听同样的内容,不知道浪费了几百万个细胞,嘴皮子都磨破了,还是一无所获。    

    唐红看见光头的乔伟迎面走来,皱了一下眉。    她采访过劳改队,那些面目可憎的囚犯们清一色的秃老亮,所以她对没头发的人没有好印象。    但和尚里面夹个秃子的情况也是有的,有时候也难免会冤枉好人,比如奶秃、谢顶什么的。    
    印象归印象,工作还是要做的,职业素养要求她这么做。    
    “同志麻烦你一下,跟你打听点事。    ”
    一个年轻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拦住一个小伙子,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一个“不咋的”的人,就算是女流氓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20
    唐红相貌一般,谈不上好看也不难看,但气质不错,一颦一笑间一看就是有内涵的人。    穿着看着很随意,却不经意间暴流露出某些职业女性的特质。    
    “什么事?”
    “几天前有一个小孩掉河里了,被一个年轻人救了上来,你知道这件事吗?”
    乔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记者!没准就是把我写成不良青年的那个人吧!哼,我得报复报复她。    
    “啊,听说了。    ”
    “你认识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故弄玄虚。    
    “哦,是这样,我是报社的记者,他救人的事迹刊登出来后引起很大反响,报社想采访采访他,进行一下跟踪报道。    ”
    “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嗯,是我写的。    ”
    唐红不知道乔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多想。    
    “哎呀,写的太好了!你太有才华了。    ”乔伟语气十分夸张。    
    “你过奖了,不过是一篇普通报道而已,才华谈不上。    咱说正事,你认不认识那个人?”
    “你算是问着了。    ”乔伟故弄玄虚。    
    “你认识他?”唐红满怀希望。    
    乔伟摇头,“不认识。    ”
    唐红很恼怒,不认识你说什么“问着了”,这人有病啊。    
    乔伟话一转:“我不认识,但是我的朋友的朋友认识。    ”
    唐红转怒为喜,看来有门,“你说说他的情况。    ”
    乔伟一副高深的样子,“你们报纸上写的不对。    ”
    “怎么不对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不良青年。    ”
    “他是好人?你能不能具体说一下他的情况?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不能冤枉人家。    ”
    她内心里对“不良青年”的说法很内疚。    
    乔伟假装神秘地四下看看,凑近唐红,“他是个强奸、杀人犯!”
    “啊!”唐红大惊。    
    “你呀也别找他了,他现在到处东躲西藏,你们找也找不到。    ”
    说完,乔伟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强奸、杀人犯!怪不得他救完人马上就溜走了,原来是怕被人发现。    
    唐红还没完全从震惊中缓过来,呆呆地愣在那儿。    
    强奸、杀人犯救人,这可是个天大的新闻,绝对是爆炸性的,其价值不亚于人咬狗。    
    可是,可是,一个东躲西藏的强奸、杀人犯,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在桥上溜达呢?朋友的朋友都知道他是强奸、杀人犯,他还怎么躲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思绪恢复正常。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会不会是在蒙我?妈的,被这小子给耍了!
    唐红突然开窍,往前追了几步,已经不见人影。    
    “嘿,小子,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气得咬牙切齿。    
    她更加坚信:剃光头的没好人,当然了,尼姑、和尚除外。    
    别看赵瘪子平时吊儿郎当,干起活儿来就变成另一个人,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白秀英和另一个女工在一旁看着。    
    赵瘪子把拆卸下来的零件依次放好,安装的时候伸手就拿,不用眼睛看,一点都不错,乔伟暗自佩服。    
    乔伟问:“师父,是哪儿出毛病了?”
    赵瘪子斜眼看了乔伟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没过多大一会儿,赵瘪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工作服,“那啥,开机吧。    好了。    ”
    白秀英用赞许的眼神看了一眼赵瘪子,“行啊赵瘪子,这么快就修好了?我寻思得半天呢。    谢谢了,要不这个月的定额完不成了。    ”
    “咋谢呀?别光用嘴出溜人,来点真格的。    ”
    “那你说咋谢?”
    “让我亲一下。    ”
    白秀英面露羞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好意思么?”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情我愿,”他转向乔伟等三人,“你们几个转过去别看。    ”
    三个人服从命令,转过身去,“嗤嗤”地笑。    
    他搬过白秀英的身子就要强行接吻,白秀英挣扎着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松开手,脸上闪过一丝猥琐的笑容。    

    每天中午吃完饭,赵瘪子和三个徒弟玩一会儿扑克来消磨时间。    今天刚吃完饭,赵瘪子就说:“我今儿个有事,不玩了。    ”
    三个人往回走,乔伟说:“你们先走,我上趟厕所。    ”
    韩宝贵不假思索,“那我也去。    ”
    他并不是真有屎尿,就是愿意和乔伟在一起,寸步不离。    
    乔伟暗暗叫苦:这哥们儿太实惠,咋办?
    肖利民腹黑韩宝贵:这个跟腚狗。    
    二人进了厕所,乔伟找了一个蹲坑蹲下,韩宝贵站在便池上硬挤出几滴尿来。    
    “宝贵,你先回去吧,我得蹲一会儿。    ”乔伟催促韩宝贵。    
    “没事,我在外头等你,慢慢拉,别别别着急。    ”
    韩宝贵系好裤子,走了出去。    
    “这怎么办?这个尾巴还甩不掉了。    ”乔伟暗自思忖。    
    韩宝贵不顾粪坑发出的臭气,在厕所外头耐心地等待,嘴里叨咕着:“秃老亮磨大酱,吃一锅拉一炕,哈哈哈……”
    乔伟猫着腰、两手捂着肚子出来,嘴里“丝丝哈哈”地做痛苦状。    
    韩宝贵急忙上前询问:“你咋的了?乔子。    ”
    “我肚子,疼……”
    “咋整的?吃啥坏肚子了?”
    “不知道,宝贵,麻烦你跑一趟药店,给我买点黄连素。    ”
    “好了,你等着。    ”
    韩宝贵顾不上到车棚里取自行车,撒腿就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见宝贵走远,乔伟恢复常态,直起身来,朝仓库后面走去。    

    赵瘪子今天午饭有点心不在焉,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刷完了饭盒,就溜达出了食堂。    
    趁着大伙都在吃饭,他溜进了仓库里,躺在一个麻包上,用一根笤帚棍剔着牙,心里想着美事。    
    仓库里存放着大大小小的各种麻包,里面都是些亚麻原料、成品什么的,大的麻包约有两立方米左右,差不多一张单人床大小。    白天的时候,大门不上锁,工人们来来往往的取原料、送成品,谁都可以进来。    仓库里没人的时候,那些“单人床”便成了个别人劈腿的人理想场所,忙里偷闲地来“啪啪啪”,俗称“搞破鞋”。    
    在这个发生过许多浪漫故事的地方,赵瘪子想象着即将发生的壮观场面,禁不住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在麻纺厂这个女儿国里,男人成了香饽饽,邋邋遢遢胡子拉碴的赵瘪子俨然成了一匹种马,随便可以临幸哪个女工。    但是,他属于光说不练的嘴把式,更多的时候只是过过嘴瘾,偶尔动动手也是浅尝辄止,从来不玩真的。    而且,他“调戏”的对象都是些年纪大点的“老娘们儿”,对未婚的年轻女工他从来都一本正经,不开玩笑。    
    别看他人不咋的,眼眶却很高,一般的“老娘们儿”他根本看不上眼,逗着玩行,动真格的不行。    别看脚长得不咋样,一般鞋还看不上。    
    21
    麻纺厂一千多名女工中,容貌出众者不在少数,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在所有的女工中,赵瘪子只对一个人情有独钟,那就是当之无愧的厂花白秀英。    美貌自不必说,赵瘪子更佩服的是她的心灵手巧,在所有女工中绝对拔尖,年年被评为厂里的生产标兵。    惺惺相惜,赵瘪子对技术好的人格外高看一眼。    
    赵瘪子对这棵让猪给拱了的好白菜感到气不公,特别的愤怒!一想到一个好端端的白秀英整天和那个畜生睡在一个被窝里,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每当他看到遭到家暴的白秀英鼻青脸肿地来上班,他恨不得去杀了那个酒鬼兼无赖,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这个想法一直在他心里萌动,好几次都差一点就实施了,一想到自己要是进了监狱老娘就没人管,只好作罢。    
    上午在车间里,白秀英小声告诉他:午饭后到仓库等她。    赵瘪子顿时心花怒放,机会终于来了。    
    大门被打开一道缝隙,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赵瘪子眯着眼睛看见白秀英进来,心跳顿时加速。    
    嗯?不对呀,怎么还有人?他恍惚看见白秀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大门关上,刚刚被强光刺激后的赵瘪子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    
    “来,上!”
    白秀英一声令下,和另外两个女工一起扑上来,把赵瘪子死死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赵瘪子虽然是个男子汉,但好虎架不住群狼,在三个身体强壮的女工面前,他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    
    “哎,哎,那啥,你们要干啥?”
    赵瘪子这时才看清,除了白秀英还有两个要好的姐妹,平时没少被他吃豆腐。    
    她们这是要干啥?难道要轮奸我不成?我这体格对付两个还凑合,对付仨还不到累体蹬了?不行。    
    “那啥,救命啊!”他大声喊叫。    
    其实赵瘪子并不是完全斗不过三个女人,要是动真章的话她们根本不是对手。    之所以半推半就,是因为他还心存幻想,想品尝一下让三个女人伺候的滋味,过一下皇帝的瘾。    
    白秀英早有准备,把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赵瘪子一看对方要来真格的,才知道事情不妙,“唔噜唔噜”地一个劲求饶,“那啥,大姐饶命!大姐饶命……”
    “不行,差辈了!”一个女工呵斥道。    
    “那啥,大姨饶命!大姨饶命!”
    “我问你,以后还动手动脚的不?”另一个女工问。    
    “那啥,不不,小的再也不敢了,好汉饶命……”
    白秀英不为所动,“光说不行,今儿个非给你个教训不可。    ”
    “那啥,你,你们要干啥?”赵瘪子眼珠子瞪得灯泡似的。    
    “你马上就知道了。    来,妹妹,把他裤子扒了。    ”白秀英下令。    
    白秀英和一个女工按住赵瘪子胳膊腿,另外一个女工麻利地把赵瘪子的裤子给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个花裤衩。    这时候,一个尴尬的场面出现了:赵瘪子的老二突然坚挺,把裤衩顶起来一个大包,即便是几个熟女看着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白秀英手拿一根竹条一鞭子抽去,“啊”的一声惨叫,赵瘪子老二顿时软了下去。    
    “还扒不?”女工请示白秀英。    
    “算了,给他留点面子。    ”
    “把裤子给他藏起来,我看他怎么回家。    走人。    ”
    三个女工拿着裤子走了,赵瘪子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花裤衩,捂着受伤的老二,十分沮丧。    
    一场风花雪夜的艳遇,变成了一场丢人现眼的噩梦,赵瘪子别提有多窝火了。    
    怎么办?得想办法弄条裤子来,可是上哪儿弄呢?喊吧,怕人听见。    不喊,又没人知道,这可怎么办?他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实在不行就豁出去了,穿着花裤衩出去,爱咋咋的,只要回到车间里就好办了。    这个时间女工们休息,都在更衣室里扯咸淡。    
    他悄悄打开一个门缝往外瞧,想找一个人少的当口来一个裸奔。    从仓库到车间之间有大约二百米左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遮挡的花丛之类的,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他朝两个手心吐了口唾沫,深吸了两口气,准备起跑,忽然见乔伟朝这边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条裤子!
    赵瘪子喜出望外,真是天助我也!
    赵瘪子穿上裤子,正要走,突然想起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啥,乔子,你怎么知道我被人扒裤子了?”
    乔伟赶紧解释:“师父,是这样,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们三个凑在一起嘁嘁喳喳的,担心师父吃亏,就偷偷跑到仓库后面偷听去了……”
    赵瘪子给乔伟来了一脖搂子,“嗯,那啥,挺有心眼,不过以后不许再听墙根,别学坏了。    ”
    “放心吧师父,下不为例。    ”

    满头大汗的韩宝贵买药回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把药递给乔伟,“乔子,好好好点没?”
    让韩宝贵白白溜了一趟,乔伟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为了维护师父的面子,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会儿好点了,宝贵,谢谢你!”他咧了咧嘴,装出难受的样子。    
    赵瘪子一下子明白了乔伟的良苦用心,从心里佩服他想事周全,顿时刮目相看。    

    唐红早早地来到桥上守株待兔,特别留意烫头、穿格衬衫的人,还有那个剃光头的坏小子,见到一定要报复他一下。    
    一个穿格衬衫的走过来,没烫头。    
    来了一个烫头的,却不是格衬衫。    
    唐红嘲笑自己刻舟求剑式的愚蠢,万一人家换了衣服,自己就白费功夫了。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只好暂时将就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田家茵脚步匆匆地走着,身上依旧是花衬衫、红裙子,只是眼睛上多了一副茶色的墨镜——她不是为了时髦,而是不希望让人认出自己。    
    就在昨天晚上,田家成偷偷把姐姐的自行车骑出去,和两个同学到十几公里外的清秀水电厂看《保密局枪声》。    秀水河电厂是国家直属企业,能够比县城提前几个月看到新拍的电影,一有新电影上映,有点门路的人都上那儿去先睹为快。    田家成的一个同学的父亲就在电厂上班,每次都给他弄几张票,和几个好哥们儿一起去。    
    田家成兴致勃勃地看完了电影,出了电影院却找不见车子了,登时傻了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上了锁的,怎么还是被人偷了呢?
    没办法,他只好和另外两个同学轮流骑着两辆车回家。    
    田家茵见弟弟自己走了回来,忙问:“车子呢?”
    “丢了。    ”田家成满不在乎,似乎丢了一件很不值钱的东西。    
    “你把车子弄丢了我上班怎么办?”田家茵非常愤怒。    
    “走着去呗。    ”
    “你放屁!那么远我走得起码?”
    气急了的田家茵竟然冒出了脏话。    
    22
    “我就弄丢了,你爱咋咋的。    ”田家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架势。    
    “你……”田家茵气哭了,“……我辛辛苦苦挣钱买的车子你凭啥弄丢了?那是我在农村时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整整一年的工分买的……”
    她越哭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咋的了,咋的了?吵吵啥呀?不怕人笑话呀?嚎丧似的。    ”
    朱桂珍从外面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先指责田家茵。    
    “你问你那宝贝儿子。    ”田家茵泪眼婆娑。    
    “咋的了,儿子?”
    “那啥,我把自行车弄丢了,她跟我磨磨叽叽的。    ”他似乎还挺冤屈。    
    “你把我车子弄丢了,一点歉意都没有,还怪我没完没了,你还是人嘛你?”
    “行了,行了,别没完没了的了,”朱桂珍公然吹起了黑哨,“车子丢了也回不来了,他是你亲弟弟,也不能治他个罪。    这么的吧,这半年工资你不用交家里了,攒钱再买一辆得了。    ”
    “那我这半年怎么办?”
    “先将就将就,走着去呗,连锻炼身体都有了。    ”
    “……”
    田家茵气得直摇头,跟这娘俩简直无理可讲。    
    天气已经很热,加上她走得急,脑门上渗出一层汗珠儿。    
    她看了一下表,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以眼下的速度应该会提前几分钟到厂里,除了头一天迟到外,她几乎每天都是这样。    但是,她提前一万次,也挽不回迟到一次所造成的影响,在石大姐眼里,她每天提前多少都忽略不计,只记得她迟到的那一次。    
    十步好棋,抵不上一步臭棋。    
    围棋的棋理同样适用在生活中。    
    乔伟的光头形象在田家茵的脑海中浮现,她忍俊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她后悔当时自己反应有点过分,乔伟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自己应当理解才是,不该跟她耍脾气。    再说了,自己和人家就是普通的革命同志关系,凭什么跟人家耍脾气?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双眼。    
    她“啊!”的一声尖叫。    
    田家茵吓了一跳,有点恼怒,“谁呀,松开手!”
    “猜猜我是谁?”
    一个很欠揍的回答。    
    “快松开!”
    田家茵着急上班,没心思玩这套小孩子的把戏。    
    “松手!再不松我急了。    ”
    见她真有些急了,对方把手松开。    
    田家茵回头看,惊叫道:“唐红,是你!”
    唐红冷着脸,“不是要急了吗?”
    田家茵嗔怪地打了她一下,“谁知道是你呀?好几年不见,你死哪儿去了?”
    唐红换了笑脸:“我的大美女,你说说,要不是跟你最要好的人,谁敢捂上眼睛让你猜?”
    “嗯,也是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    哎,说说你,怎么回事?”
    “我师范毕业,分配到报社实习,还没转正呢。    你也上班了?”
    “嗯,麻纺厂,挡车工。    哎,不说了,要迟到了,晚上到我家去,咱俩好好聊聊。    ”
    “好了,晚上见!”
    “晚上见!”

    和唐红说话耽误了几分钟,田家茵一只脚刚刚迈进厂子大门,铃声正好响起,一脸严肃的石大姐就站在门口端枪瞄着,差一点又抓了现行。    
    乔伟刚好看到刚才这一幕,问田家茵怎么来晚了?
    田家茵把遇到唐红的事说了一遍。    
    “是不是写报道的那个记者?”乔伟警觉地问。    
    “嗯,就是她。    她是我青年点的同学,特别喜欢写作,经常给报社投稿,现在中专毕业了,分配到报社当记者。    哎,我觉得他说的那个人特别像你,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我说了,不是我干的。    ”
    “那,你晚上到我家来和她见一面认识一下,好不好?”
    乔伟一惊,她见到我可麻烦了,非吃了我不可。    
    “人家是记者,我认识她干嘛?”
    “认识一下怕什么?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
    “认识一下怕什么?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
    二人分开刚走两步,乔伟忽然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喂,你车子丢了,上下班怎么办?”
    田家茵很无奈地说:“走呗。    ”
    “你家那么远,得走半个多小时,要不,坐我的车得了,保证准时准点,还不用买票。    ”
    一股蜜意涌上心头,嘴上却说:“那多不好意思,你还得绕远。    ”
    “有时候多走一点路不是坏事,总是重复同一条路多没意思。    ”
    田家茵嫣然一笑,“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
    “为人民服务!”

    下班后,乔伟先来到离厂子一百多米的地方,几分钟后田家茵也赶到。    
    “乘客同志好!本次班车是麻纺厂开往高中的直达专车,大约需要十分钟左右,请乘客上车。    ”
    田家茵家住在高中附近。    
    乔伟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田家茵笑着犹豫了一下,“你先骑我再上去。    ”
    “能行吗?”
    “行。    ”
    “好吧,我慢点骑。    ”
    乔伟骗腿上车,为了让田家茵上车方便,尽量骑得很慢。    田家茵小跑了几步,看准了时机,纵身一跃……
    乔伟往前骑了几米远,觉得车子仍然很轻,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沉,回头看,田家茵竟然在地上坐着……
    田家茵错误地估算了速度和距离,没找好提前量,尽管乔伟骑得很慢,她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在学校时的物理不好,八成是体育老师教的。    
    田家茵哭笑不得地坐在地上,想不通怎么会弄出这个效果,连提前量都不懂了!
    一只大手朝她伸过来,她本能地把手递过去,被那只大手紧紧地抓住,手掌宽厚、温暖、有力,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脸红的像熟透了的红元帅。    
    “都怪我骑得太快了。    ”
    乔伟自责,态度很真诚。    
    “不是,是我,太笨了。    ”
    田家茵像个答错了题的小学生局促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没关系,再来一次,一定能行。    ”乔伟鼓励她。    
    “嗯,好。    ”
    乔伟重新骑上车子,田家茵这次吸取教训,找好提前量,轻轻一跳,身体稳稳地坐在后鞍座上,两手同时下意识地搂住了乔伟的腰,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感觉到了他“砰砰”的心跳声。    

    在离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田家茵下了车跟乔伟告别,她不想让家人或邻居看见,免得他们嚼舌头。    
    老聋头看到这一幕,阴郁的脸上似乎露出一点笑容。    

    晚饭后,唐红来找田家茵,她没进院,在房后把她喊了出去。    两人边走边聊溜溜达达来到附近的小河边,这是秀水河的一条支叉,只有三四米宽,水很急。    站在河边,她们仿佛又回到了知青的岁月。    那时候两个人睡在一铺炕上,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农闲的时候经常这样坐在河边倾吐各自的心声。    后来有一个词叫“闺蜜”,用来形容两个姐妹之间所谓的亲密关系。    这种关系看似亲密,实际并不怎么牢靠,“闺蜜上位”的狗血剧情屡见不鲜,如果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这种在广阔天地里建立起来的淳朴友谊和真挚感情的话,那是亵渎。    
    “祝贺你呀,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当上了无冕之王。    我看到你写的文章了,写得真棒!”田家茵发自肺腑。    
    唐红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神情郁郁地说:“记者这两字名字听上去挺神秘,实际干起来挺不容易的。    这不,主任交给我一个任务,都蹲坑三天了,还没有结果呢。    ”
    “蹲坑?抓小偷呀?你又不是公安局的,蹲坑干嘛?”
    23
    “报社给我个任务,让我找到这个救小孩的人,进行一下跟踪报道。    我一直在桥上守株待兔,到现在一无所获,弄不好这第一个活儿就得干砸。    ”
    “这样瞎猫碰死耗子也不是办法呀,得想点办法呀。    ”
    “想不出来办法呀,就知道那人烫头、穿格衬衫,可是等来等去,要么穿格衬衫没烫头,要么是烫头的没穿格衬衫,就没看见一个穿格衬衫、烫头的。    ”
    田家茵很认真地看着唐红,突然抑制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    
    “你笑啥?”唐红不解。    
    “笑你笨。    ”
    “我怎么笨了?”
    “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光知道人家穿格衬衫、烫头,可人是活的,人家不会换衣服、剃头吗?”
    “诶……”唐红似乎受到启发,她停下脚步,“你别说,换衣服我想到了,可就是没想到会换发型……可是,他要是换了发型,那就更不好找了。    ”
    刚刚看到点希望又不见了。    
    “算了,八小时以外的时间不唠工作的事了,唠唠个人的事。    你这大美女得有的是人追了吧?咋样?有没有配得上你、让你心动的?”
    “嗯,怎么说呢……”田家茵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唐红掐了一把田家茵的脸蛋,“看,脸都红了,不打自招。    ”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踌躇着。    
    “有啥说啥呗,咱俩谁跟谁?跟我你还有什么不还意思的。    ”
    “不是不好意思,我们厂有规定,学徒期间不许搞对象……”
    “我又没问你搞没搞对象,就问你有没有喜欢的?”
    田家茵点头,算是肯定。    
    “什么情况?”
    “他叫乔伟,我们一起进厂的维修工,她爸爸是海员、妈妈是退休教师,就知道这些。    ”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什么程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脆点。    ”
    田家茵毫不犹豫,“是。    ”
    “喜欢他什么?”
    “正直、有才华、人长得也不错……”
    “缺点呢?”
    田家茵摇头。    
    “嗯,恋爱中的人智商是低下的,这时候往往看不出来对方的缺点,只看到优点,甚至把缺点也当成优点。    ”
    “他真的没缺点。    ” 田家茵很认真。    
    “毛 还有缺点呢,他能没缺点?我不信。    ”
    “不信,你看到就知道了。    ”
    “好啊,哪天让我看看,我给你把把关。    ”
    “这好办,这几天我正好坐他的车上下班,你要是想看,上下班时在桥上就能看见。    ”
    “行啊你,速度挺快呀,都成双成对一起上下班了。    ”
    田家茵急忙辩解,“哎呀不是,是我那不省心的弟弟把我的自行车给弄丢了,他见我走着上班太远,就让我坐他的车。    我想攒钱再买辆车,可是得攒几个月呢。    ”
    唐红向前跨了一步,站在田家茵对面,两人对视。    
    “我问你个关键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他对你咋样?”
    田家茵不假思索,“挺好的。    ”
    “好、挺好、非常好,是哪一个?准确点。    ”
    田家茵想了想,“非常好!”
    “请举例说明。    ”
    “你不在家,可能不知道,照相馆把我的照片摆到他们橱窗里了,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为这个我妈跟我大闹一通,还闹到厂里去了。    我们厂的政工科长——哦,是个老姑娘,不点名地批评我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他能站出来我为说话,不怕得罪领导,说实话,我挺感动的。    ”
    唐红点头,“唔,为了一个女孩子?敢和领导顶嘴,胆子是够大的,说好听的是仗义执言,说不好听的多少也有点虎。    ”
    “瞎说,他一点也不虎,说的有理有据,把石科长说的哑口无言。    ”
    “他就不怕日后人家给他小鞋穿吗?”
    “是呀,说实话我也挺担心的,所以我才感动呢。    ”
    唐红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朝河面扔去,石子立即消失在奔流的河水中,没有溅起一点浪花。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右手放在田家茵肩上,“家茵啊,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动感情,容易相信别人,这本来没错,可是这世道险恶、人心不古,遇上好人还好说,可是一旦遇上了坏人,就很容易吃亏上当。    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遇到什么人都得留点后手,千万别一条道跑到黑。    ”
    “嗯,你说得对,我会的。    ”田家茵回答得很认真。    
    “诶,后来照相馆那张照片怎么处理了?”
    田家茵叹了口气,“唉,照片撤下去了,照相馆经理撤职了。    ”
    “嗯?”唐红眉头紧锁,“还有这样的事?什么样的照片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张着了色的照片,不过,照的确实挺好看的。    ”
    “什么照的好看,是人长得好看好不好?我说你呀,就是在这个小地方窝住了,要是生在北京、上海,没准就是个大明星的材料。    ”
    “拉倒吧,还明星呢,我这挡车工能当消停就不错了,你可别忽悠了。    ”
    “唉,这都是命啊,没地方说理。    算了,好好当你的挡车工吧,行行出状元,纺织工干好了一样出息人,还有当上总理的呢。    咱不当总理,总经理还是完全有可能的。    ”
    田家茵露出两颗虎牙,“你可真能逗。    ”
    唐红表情很严肃,“家茵,中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变革时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得做好这个思想准备,来迎接这个改革大潮的到来。    ”
    田家茵若有所思,“不管怎么变,我们老百姓都得过日子,再变还能变到哪儿去。    ”
    “当然只会越变越好,你就看吧,十年二十年以后,中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变化之大、变化之快我们都无法想象。    ”
    “真的吗?那多好啊。    ”
    田家茵似乎看到一个美好的远景,眼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早晨,田家茵坐着乔伟的车子来上班,一路上有说有笑。    田家茵给他讲昨晚和唐红见面的事,嘲笑唐红守株待兔多么的愚蠢。    
    “你说那个救人的人也是怪了,本来是件好事,可是他为什么要躲着呢?害得唐红到处找也找不着,快急死了,唉,当记者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
    “找到了又能怎样?”
    “找到了……”
    田家茵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呀,找到了又能怎样?顶多再写一篇不良青年见义勇为的报道,标题都想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除了多卖点报纸,对那个救人的人没有什么好处,只能让更多人知道他是个不良青年。    
    “嗯,也是的。    ”她有点理解那个人了,“她们就不该这么写,平白无故的把人写成不良青年,搁谁也不愿意。    ”
    24
    在离厂子一百多米的地方田家茵就下了车,她以为自己很谨慎小心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是被人看见了。    
    肖利民家住在离县城东边的肖家堡子,父亲是乡粮库的会计,虽然也是城市户口,他却一直生活在农村,和真正的城里人还是不一样,干什么都不方便,看场电影都费劲。    他本来有机会接父亲的班到粮库上班,但是他不想在农村再呆下去了,想去过一下真正的城里人生活。    这次麻纺厂招工,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为了确保顺利进厂,父亲还托人给主管领导送去一百斤大米。    
    从肖家堡子到麻纺厂大约二十多里路,每天在路上骑上一个小时左右,风雨不误,从来没迟到过。    一条省道从他们村前直通县城,然后走小路从城外直接到厂子,不用从县城里经过。    他和乔伟、田家茵好比按照各自轨道运行的行星,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相遇。    
    今天早上,肖利民和往常一样骑着车子从省道上下来,借着下坡的惯性快速向前冲去。    刚拐过弯,一个土堆突然横在路上,他急忙刹车,强烈的惯性还是连人带车摔倒在土堆上,再往前一点就是一条刚挖出来的深沟。    沟很深,他目测一下,比自己一米七二的身高还有深许多,差不多两米左右,宽度一米左右,看样子是铺设自来水管道。    这要是摔下去可够呛,虽不至粉身碎骨,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还是避免不了的,他不禁一阵后怕。    
    “妈的,谁他妈这么缺德,也不立个牌子什么的!”
    肖利民骂了一句,不得不掉回头来,折进县城,拐上解放大街……他突然看见一个不可思议的场面:乔伟和田家茵坐着同一辆自行车,从自己眼前经过!
    什么情况?
    一男一女同坐一辆车上有说有笑,什么关系能这样?除非是在搞对象。    
    对,他们一定是在搞对象。    
    他很肯定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把牙咬得“咯吱”响:好啊乔伟,下手够快的呀。    

    上午十点多,赵瘪子站在一棵大柳树下,眼睛瞄着女厕所。    
    一会儿,白秀英从厕所里出来,把撩起来的围裙放下。    
    赵瘪子朝白秀英摆手,“哎,那啥,你过来一下。    ”
    白秀英一愣,“缺德的赵瘪子,偷看老娘上厕所,还想找收拾呀?”
    “那啥,隔着墙呢看个屁,我眼睛又不能拐弯,再说你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白让我看,那啥,我还真看。    ”
    “啥事?”白秀英走近。    
    “哎呀,那啥,这事得咋说呢?”赵瘪子故意卖关子。    
    “有话说有屁放,别吭哧瘪肚像拉不下来屎似的。    ”
    这些脏话若是出自一个四五十岁老娘们儿嘴的话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从端庄秀美的白秀英嘴里出来就感觉特别的别扭,好比大象嘴里吐出了狗牙、天使放了个臭屁,画风完全不对。    
    “那啥,那我就说了,好赖你得把话听完。    他是这么回事,我们老赵家人丁不旺,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单传,到了我这辈又是千顷地一根苗,那啥,这传宗接代的光荣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
    白秀英知道他拉不出来什么好屎,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说。    
    “……你说,那啥,我要是完不成这个任务,那就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王朝……扯远了,我是说,我是正宗的赵家传人,身上流的可是皇族的血脉,你的明白?”
    白秀英实在忍不住,“什么黄族、绿族的,你说这些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么?”
    “那啥,有,有,不但有关系,关系还很大,我就直说了吧,”他凑近白秀英,手指着下身,“你把我打种的家什给打坏了。    ”
    “啥?”白秀英没听清。    
    赵瘪子提高声音,“那啥,你把我老二给打坏了。    ”
    白秀英这回听懂了,她看了看赵瘪子,怀疑他是不是使诈?
    “真的,那啥,骗你是王八蛋,真打坏了,从那天到现在一直疼……”赵瘪子做痛苦状。    
    白秀英是过来人,当然懂得男人命根的重要性,如果真的是自己给弄坏了,那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真的吗?”她语气软了下来。    
    “那啥,真的,骗你是损王八犊子,天打五雷轰……”
    “别说了,我信。    不过你那玩意儿也太娇气,我也没使多大劲儿呀,轻轻抽那一下就抽坏了?”
    “那啥,我的大姐呀,那玩意儿可是肉长的,不是钢筋水泥做的,你那一鞭子下去谁受得了啊。    ”
    白秀英停顿了半秒钟,“那你说咋整吧?”
    “那啥,我上医院看了,大夫说最好的办法是……按摩……那啥,这事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别为难……。    ”
    赵瘪子终于把话全说出来,憋出了一头汗。    
    出乎他的意料,白秀英倒是很爽快,“中午吃完饭,到仓库去吧。    ”
    扔下一句话,走了。    
    赵瘪子伸出大拇指,“那啥,够意思。    ”

    唐红今天没去桥上守株待兔,与其在这儿做无用功,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她决定去一趟照相馆,调查一下照片的事。    
    昨天和田家茵分手后,回到家里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张照片为何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到底是照片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
    唐红在照相馆见到郎经理——现在已经不是经理了,只是个照相的师父。    经理由会计马丽君暂时代理,将来是外派还是内部提拔还不一定。    
    郎经理把那幅给自己惹火烧身的照片拿出来给唐红看,唐红觉得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嘛,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呀,只是拍得很美罢了。    
    郎经理向唐红介绍了照片拍摄的整个过程,言语中流露出一些无奈和失望。    

    离开照相馆,唐红去了商业局,她想知道郎经理被免职的理由。    
    一个姓张的副局长接待了她,向她简单介绍了大概的过程,解释说郎经理免职不完全是因为照片,有人反映他有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调查了吗?结果如何?”唐红追问。    
    “嗯——,这个嘛目前还没结果。    ”张局长一副官腔。    
    “没有结果就把人给撤了?”
    “这是经过党委会讨论的,大家都认为他不再适合担任这个职务。    就这么回事。    ”
    唐红突然问:“张局长,您认为郎经理这张照片拍得怎样?”
    “这个嘛,我对照相是外行,没有发言权。    ”
    “这个老滑头。    ”唐红腹诽。    
    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领导最懂得明哲保身,对那些可能引起是非的敏感问题尽可能回避,而且表演自然,不露痕迹。    
    张局长的解答虽然不令人满意,唐红也不是一无所获,她起码知道了一个事实:在这件事中,麻纺厂的石科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功劳不能全部归到田家茵她妈身上。    
    唐红还想去宣传部了解一下当时开会讨论的情况,想想还是算了,那是报社的顶头上司,十有八九会吃瘪。    
    25
    她很想写一篇文章,讨论一下当下人们的审美取向,她认为美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东西,没有阶级属性,不应该人为地附加上政治色彩。    不管是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讨厌丑陋的东西,这是人类的本能,和他的身份无关。    比如,每个人都喜欢美丽的花朵,讨厌狗屎,什么国家、什么民族都一样……

    中午吃完饭,赵瘪子就溜进了仓库,白秀英随后跟着进去。    
    乔伟站在大门附近的树下,留意着过往的人。    
    赵瘪子走近乔伟,在耳边小声说:“那啥,一会儿帮我看一下仓库大门,师父有事。    ”
    乔伟自然心领神会。    
    赵瘪子和白秀英并排躺在麻包上,感觉像皇上、皇后躺在龙榻上,只是这偌大的仓库比皇上那十几平米的寝宫不知大了多少倍。    白秀英的纤纤玉手伸进赵瘪子的裤子里的瞬间,赵瘪子像是触了电门,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抑制不住。    白秀英凝脂般的手指十分神奇,在它轻柔的抚摸下,赵瘪子那受伤的老二很快从创伤中恢复过来,挺直了腰杆,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在那双玉手的引导下,赵瘪子翻身上马直捣黄龙,经过一番激烈搏斗,最后入山洪暴发冲破堤坝,一泻千里……
    三十五岁的赵瘪子在麻纺厂的仓库里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接下来,意犹未尽的赵瘪子又连发两弹,直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行了,赵瘪子,省着点用,以后有的是时间,别可着一天来,把子弹打光了就真成了瘪子了。    ”
    “那啥,别说瘪了,死了我都愿意。    ”
    赵瘪子大义凛然。    
    白秀英依偎在赵瘪子的臂弯里,享受到一种在自己酒鬼丈夫那里不曾得到的幸福,欲仙欲醉。    
    “瘪子,我知道你对我好,为了我你一直都没成家,你也太死心眼了。    ”
    她轻轻地捶打着赵瘪子的胸膛。    
    “那啥,从你刚到厂子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但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只能是暗暗地喜欢,不敢说出来。    那啥,可是没想到你嫁给了那个东西,早知道这样我下手就好了。    唉,这个后悔呀,肠子都悔青了。    那啥,后来听说那个王八蛋还老打你,把我心疼得不得了,好几回想去教训教训他……那啥,秀英,离婚吧,跟我过,我保证一辈子都对你好。    ”
    两行泪水悄悄地流下,“唉,不可能了,咱们只能是露水夫妻的缘分,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我早就想离了,可是我爸死脑筋,说什么也不同意我离婚,再说还有孩子……。    瘪子,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该找就找一个吧,我陪你一段时间,等你找到合适的咱俩就分手,你看行不?”
    “不!”赵瘪子把白秀英搂得紧紧的,生怕她跑掉,“那啥,不,我不找,我就跟你了,你别想离开我。    ”
    白秀英被赵瘪子的胳膊箍得有些疼,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压缩成了一团,呼吸紧促,这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很新鲜、很刺激,她喜欢这样。    
    ……

    吃完饭,韩宝贵和乔伟一起往外走,“哎,乔子,这两天电视上有啥好节目没?”
    没有人应。    
    他回头看,乔伟不见了。    
    这小子这几天咋神神道道的呢?他暗自思忖。    
    回到休息室里呆了一会儿,乔伟还没回来,韩宝贵有点坐不住了:他干啥去了?
    找地方偷摸抽烟去了?厂子明令不许抽烟,没准他烟瘾犯了,憋得难受,找个犄角旮旯过瘾去了?他也没那么烟瘾呀,就算有也用不着背着我呀?
    偷摸和田家茵约会去了?这也是违反纪律的,他那么理性的人,不至于犯这低级的错误。    再说了,下班后时间有的是,没必要非要在厂里偷偷摸摸的。    
    掉厕所里了?更不可能,那茅坑不到一尺宽,一个大人想跳下去都费点事,他又没喝酒,掉下去的可能性是负零。    
    ……
    他恨自己想象力有限,实在猜不出乔伟去干什么去了。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    
    他在院子里四下里搜寻,逐一排查,不放过一个死角,朝仓库方向走来。    
    乔伟看见韩宝贵朝这边走来,心说:不好,这哥们儿一定是来找我来了。    
    他四下看了看,瞧见不远处有一个横放在地上的大铁桶,急忙钻了进去。    
    韩宝贵一路搜寻过来,朝铁桶踢了一脚。    
    铁桶在地上滚动了几下,乔伟暗暗叫苦不迭。    
    听到韩宝贵走远,乔伟从桶里钻出来,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把温柔乡中的二人惊醒,赵瘪子一看表,“卧槽,到点了,该上班了。    ”
    两人急忙整理一下头发、衣服,一前一后出了仓库。    
    乔伟在外面守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时间到了里面还没有动静,估计两人是睡着了,这怎么办?他四下踅摸,看见旁边的铁桶,使劲敲了起来。    
    车间里,赵瘪子亲昵地拍拍乔伟的肩膀,笑了笑啥也没说。    
    此时无声胜有声。    
    韩宝贵问乔伟:“你干啥去了?”
    “我……有点干燥,在厕所蹲了一会儿。    ”
    “是不是黄连素吃多了?”
    韩宝贵知道他在撒谎,并没有揭穿他,他到厕所里找过了,根本没人。    
    “八成是吧。    ”
    乔伟含混其词,觉着愧对这位好哥们儿,心里很过意不去。    
    “宝贵,晚上上我家看电视去吧。    ”
    “嗯。    ”
    韩宝贵对乔伟毫无抵抗力,吃一百个豆也不嫌腥。    

    晚上下班,田家茵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厂外走去,老远就看见乔伟已经等在那儿,心里甜蜜蜜的。    
    “开车喽。    ”
    乔伟骑上车,田家茵轻轻一跃,稳稳地坐了上去。    想起头一次坐在地上的情景,禁不住“咯儿咯儿”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
    他们身后,一双眼睛在紧盯着。    

    从厂子到田家茵家正常速度的话得10几分钟,现在他觉得这段路太短,希望能够再延长一些,那样他就可以和田家茵在一起多呆上一会儿。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就到了小桥附近,前面是三四十米长引桥,大约有十几度的坡度。    
    “上坡费劲,我下来吧。    ”田家茵要从车上下来。    
    “不用,我能骑上去。    ”
    他猫下腰,两腿用力,脖子像乌龟似的往前伸……突然,他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个女记者!
    26
    不好!她怎么还在桥上?这丫头真够轴的,有一股子执着劲,看样子是非找到那个救人的人不可。    昨天我把她戏耍了一通,估计回过味来得气个半死,逮着我决不能饶了我,我得躲着点。    可是这桥是通往河北——是秀水河北,不是黄河河北——的必经之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快下来。    ”他急忙说。    
    田家茵以为他蹬不动了,急忙跳了下来。    
    乔伟背对着小桥的方向,“家茵,我突然想起来点事,得回厂里去一趟。    ”
    “什么事这么急?”
    “啊,我那个什么……”他吃柳条拉笸箩——现编,“我把手表落在休息室了,那表是我爸给我的,非常珍贵。    那啥,要不你先走。    ”
    “那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田家茵心眼实。    
    “那也好,我去了。    ”
    乔伟跨上车子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为了给自己的谎话增加一点真实性,他真的回到了厂里,跟门卫说是去取东西。    到厂里转了一圈,把手表从兜里掏出来戴在手腕上,白天干活儿的时候他把表摘下来放在裤兜里,刚才急中生智下了起来。    从厂里出来,他推着车子慢慢地磨蹭,但愿女记者早点离开,田家茵别在那儿傻等。    
    田家茵并没有站在那儿傻等,而是慢慢地往桥上溜达,瞧见了唐红。    
    “又来守株待兔了?”
    “是呀,就守你这个大兔子呢。    ”
    “守我干什么?”
    “你忘了昨天你说的让我帮你把把关?你怎么一个人呀,那位呢?”
    唐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你看我这记性。    他有点事回厂里去了,我在这儿等他呢。    ”
    “哦,那好,我陪你一块等吧,正好说说话。    ”
    唐红把采访郎经理和商业局领导的事说了一遍,田家茵恍然大悟,原来是石科长搞的鬼,怪不得这么大的力度,从心里对这个女人更加憎恨和恐惧。    
    唐红深有感慨,“一张照片引起这么大的风波,这在大城市根本不算什么,只能发生在咱们这样闭塞、保守的小县城,看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这儿还需要一些时间啊,要彻底消除文革带来的影响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    ”
    “到底是大记者,看问题就是高瞻远瞩,有独到见解。    ”
    “行了,别忽悠了,什么大记者,还没转正呢。    ”
    两人边走边聊,从桥南走到桥北,再走就下桥了。    
    “你那位怎么还不来呀?”唐红问。    
    “就是呀,取块手表早该回来了。    ”田家茵也纳闷。    
    田家茵说的没错,这个时候乔伟已经回来了,只是远远地躲在桥南往这边看,没敢走过来。    
    令他惊讶的是,田家茵怎么和那个女记者在一起呢?而且聊得挺热闹,看样子关系不是一般的熟。    
    这怎么办?
    过去?还是不过去?这是个问题。    
    过去,伶牙俐齿的女记者少不了收拾他一通,而且是当着田家茵的面,会给她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不过去,她们俩可能还继续等下去,等多长时间很难说,依田家茵的脾气,一两个小时都有可能。    
    让人家等那么长时间太过分了。    
    两个场面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又必选其一,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踌躇了几十秒钟,反复权衡了利弊,最后一咬牙一跺脚了,豁出去了。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乔伟毅然决然地朝桥上走去,他假装没看见唐红,直奔田家茵。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
    转过头来看见唐红很“意外”,“哟,这不是大记者嘛?怎么,你俩认识?”
    唐红咬着牙怒目而视,“是你!”
    田家茵一脑门黑线,看看乔伟,看看唐红,“你们见过?”
    “岂止见过,我们还打过交道呢。    ”唐红语气很不友好。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哦,那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
    好汉不吃眼前亏,乔伟想脚底抹油——扯呼。    
    唐红一把把他抓住,“想跑是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我上你厂门口堵你,看你还往哪儿跑。    ”
    乔伟强作镇静,“跑什么呀?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
    “告诉我,那强奸、杀人犯是怎么回事?今天你不给我说明白咱没完。    ”
    “什,什么强奸、杀人犯?”
    田家茵如坠五里雾中,彻底蒙圈了。    
    “你让他自己说。    ”
    “呵呵,”乔伟讪笑两声,心里快速地打着腹稿,“让我说,我就说……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在桥上遇到她,她问我认不认识那个救人的人,我就说认识,那人是个强奸、杀人犯,其实也是听说的,这事不能完全怪我。    ”
    “你听谁说的?”
    “哎呀,”他一拍脑袋,“这个我可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了,好多人都在说。    ”
    唐红嘴角微微上翘,冷笑一声,“哼,我看就是你造的谣吧,能说说为什么吗?”
    “真,真不是我说的,你看我又和人家无冤无仇的,造这个谣干嘛,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
    唐红盯着乔伟看了一会儿,“好吧,看在家茵的面子上我就相信你了,不过,这事咱们没算完。    你走吧,我送家茵回家。    ”
    乔伟如释重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乔伟走远,唐红转向田家茵,“家茵,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人?”
    田家茵点头,“嗯。    ”
    “跟你说实话,我有点失望。    ”
    “是不是因为他剃光头了?”田家茵急忙辩解,“他以前可不是这样,挺帅的。    ”
    “家茵,什么发型倒不重要,关键是人品。    我就给你打个破头楔吧,这样的人,靠不住。    ”
    “不就是因为他说那人是强奸、杀人犯了嘛,也许真是听说的呢,他不是爱说谎的人,真的。    ”
    唐红两手捧着田家茵的脸蛋,语重心长,“家茵啊家茵,你们还没确定关系呢就处处向着他说话,连起码的是非判断能力都没有了,这可太危险了呀。    ”
    田家茵心里非常矛盾:唐红是她最好的姐妹,也是她最佩服的人,她的话不可不听。    可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乔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起码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向左还是向右?她现在站在了岔路口上,不知何去何从。    
    两个人溜溜达达,来到田家茵家附近。    
    路上,唐红拐进一家副食店买了两瓶罐头,准备拜访一下朱桂珍,田家茵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朱桂珍早就见过唐红,知道这丫头挺厉害的,首先就敬人三分,再加上两瓶罐头,便有了七八分的热情,虚心假意地要留她吃饭,嘴上说着就是不动手。    
    田家茵家是筒子房,外屋厨房里面是一铺南北方向的大炕,一家人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没有私密性可言。    
    炕梢部分属于田家茵,一个木箱子上面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和相册。    唐红随便拿起一本相册翻看起来,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一张合影,其中的乔伟还留着卷发、穿着格衬衫。    
    27
    趁田家茵去外头摇吹风机烧水功夫,她悄悄把照片拿下来放进自己兜里。    
    田家茵把水烧好,唐红喝了几口起身告辞,说晚上还要赶稿子。    
    田家茵把唐红送到街口,二人挥手告别。    
    唐红转身刚走两步,突然“哎呦”一声,蹲在了地上。    
    田家茵急忙跑过去把她搀扶住,“怎么了?”
    唐红脱下高跟鞋,发现鞋的后跟折了,“脚崴了一下,没事。    ”
    “正好,这儿有个修鞋的。    ”
    田家茵搀扶着唐红来到老聋头的修鞋摊,老聋头接过鞋看了看,边比划边“哇呀呀”地说着什么。    
    田家茵充当翻译,“他说你这鞋今天修不完,得明天来取。    这样吧,你把我的鞋穿走,明天再来取鞋。    ”
    唐红惊讶地看着田家茵,“你懂哑语?”
    “哦,我记事的时候老爷爷就在这修鞋,我们很熟,他说什么基本上能猜到。    ”
    唐红凝眉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田家茵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唐红。    “鞋有点小,将就点吧。    ”
    “拿我就不客气了。    ”
    唐红穿着田家茵的鞋走了。    
    唐红正想着怎样回家,老聋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是一双塑料拖鞋。    他比划着让田家茵穿上,告诉她这鞋很干净,别人没用过。    
    田家茵很感激,“谢谢老爷爷!”
    老聋头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人逢喜事精神爽。    
    告别了处子之身的赵瘪子这几天心情超好,中午吃完饭,召集几个徒弟打升级。    他很想去仓库和白秀英“啪啪”,但这事不能太勤,不能见到好吃的不撂筷,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    他倒无所谓,光棍一个,但是他得为白秀英着想,不能光可着自己快活。    
    屋里没有桌子,赵瘪子扯过一把椅子,铺上一张报纸,四个人蹲在四周。    
    赵瘪子从扑克牌里拿出两张红色、两张黑色,在手里倒腾几下,然后每人抓一张,结果他和韩宝贵一伙,乔伟和肖利民一伙。    
    四个人重新坐好,洗牌、抓牌。    
    肖利民打牌动作潇洒,十几张牌乱熟于心,看都不看就“刷刷”抽出来使劲一甩。    相比之下,韩宝贵就慢多了,人家牌都出了,他还没整理好呢。    
    “一条龙,你到底要不要?要不起就说要不起,别硬逞能了”肖利民催问。    
    “等会儿,我我我看看……”
    “要不我睡一觉了……”肖利民挑着嘴角,很不屑地看着韩宝贵。    
    韩宝贵不急不忙,树懒似的抽出几张牌,拉着长声,“我g-u-a-n。    ”
    肖利民蹲着很不老实,一会儿站起来伸伸腰,趁机瞄一眼韩宝贵的牌。    
    韩宝贵毫无察觉。    
    赵瘪子和乔伟对肖利民的动作很反感。    
    该韩宝贵出牌,他出了对8.
    乔伟对K管上。    
    赵瘪子、肖利民过。    
    “对对对2,天了。    有人要没?”韩宝贵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牌扔出去“赢了!”
    “慢!别高兴太早,”肖利民非常夸张地把扑克甩出去,“炸!”
    韩宝贵眼睛发直,愣了一两秒钟,“你咋还有有有炸弹呢?”
    肖利民模仿韩宝贵,“我咋就不能有有有炸弹呢?”
    “那那那刚才赵师父出大王你咋不炸呢?”
    “我的炸弹,我爱炸谁炸谁,你管得着吗。    ”
    “你玩赖。    ”
    “谁玩赖了?”
    “你玩赖。    ”
    肖利民瞪着眼睛站起来,“你说谁玩赖?”
    乔伟把肖利民按坐下,“好好玩,好好玩,别打嘴仗。    宝贵,不就是玩儿嘛,别太较真。    ”
    “他有炸弹不炸师父,专炸我,就就就是玩赖。    ”
    其实这是韩宝贵的不对,人家集中优势兵力对付较弱的一方是战术的需要,无可指责,但是他觉着肖利民是故意和他作对,反应有点过激。    当然,肖利民也不排除给师父留面子、专找软柿子捏的意思。    
    “你会不会玩扑克?”肖利民质问。    
    韩宝贵不服,“我咋就不会玩扑克了?就就就你会?”
    “师父的牌好,我放他走,把你抓住,这有什么不对?”肖利民说的有道理。    
    “那那那你咋知道师父牌好、我牌不好呢?”
    “这就没办法了,这是能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知道对手的牌还打什么扑克?你说是不乔子?”
    “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犯不着那么认真。    ”乔伟和稀泥,既说韩宝贵别太认真,也说肖利民别太动心机。    
    赵瘪子站起来,把牌一扔,“不玩了。    ”
    乔伟、肖利民、韩宝贵面面相觑。    
    赵瘪子是生两个人的气,既气肖利民牌风不好,偷看人家牌,又气韩宝贵人太愚钝,自己的牌被人偷看了都不知道。    这好比小偷偷东西,有时候被偷的人也有责任,要是人人都把口袋捂得死死的,小偷偷谁去?
    这个逻辑有点……你懂的。    

    唐红到老聋头这儿取鞋,把田家茵的鞋还给她。    老聋头比划着示意她把鞋放下就行,他转交给田家茵,唐红居然听懂了。    
    看来这哑语并不是很难。    
    “老爷爷,您今年高寿了?”
    唐红想跟他聊几句,凭着职业的敏感,她觉得这个老人是个有故事的人。    
    老聋头用手势回答:七十二。    
    “您能听见我说的话?”
    老人摇头。    
    唐红明白,他是通过嘴型来判断说话内容的,简单点的还可以,太复杂就不好判断了。    
    “你老家在哪儿?”
    老人又摇头,而且表情不大高兴,似乎嫌唐红问的太多了。    
    唐红冰雪聪明,知趣地告辞。    

    下班后,田家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乔伟的车。    
    昨天唐红说的话她往心里去了,要乔伟保持点距离,可是突然不坐他的车了又找不到太合适的理由,再说了,自己走着上下班也确实很不方便。    但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搂着乔伟的腰,而是紧紧抓住后座上的钢管,很不舒服。    
    “今天怎么不高兴?”乔伟看出她心情不好。    
    “你为什么跟唐红那么说?”
    她肚子里装不住事,既然你问我就直说了。    
    “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较真吗?就是错也是他们报社有错在先,凭什么无缘无故说人家是‘不良青年’?那和强奸、杀人犯又有什么区别?”
    田家茵不语,觉得乔伟说的也有道理。    
    “一个人好坏不能单从外表上看,要看他的本质,你看电影里那些间谍、特务哪个不伪装得比好人还好,结果怎么样?现在有些人就是爱犯这个毛病,以貌取人,自己看不惯、不喜欢的就认为不好、是错的。    这一点你更应该有体会。    ”
    田家茵点头,是呀,自己正是这种主观主义的受害者,体会深刻。    
    28
    刚过了三天,赵瘪子就心痒难闹,频频向白秀英发出暗示。    
    “熊色,瞅你那猴急的样。    ”白秀英嗔骂道。    
    吃完中午饭,赵瘪子和白秀英就溜进仓库里,乔伟又担负起了警戒的重任。    
    一个堂堂的革命青年去给搞破鞋的站岗放哨,这叫什么事啊?他心有不甘又不好拒绝,毕竟人家是师父,求你这点事都不行,以后还想混不?
    吃午饭的时候,乔伟跟韩宝贵说:“我有点事先走,一会儿就回来。    ”
    韩宝贵回到休息室呆了半个小时,乔伟还没回来,有点毛了,这小子又干啥去了?这么神秘。    不行,我今儿个高低找着他。    
    在几千平方米、几十幢房子的厂区内想找到一个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韩宝贵决定不能像上次那样瞎猫碰死耗子了,得有个大概的方向和目标。    
    他先来到自行车棚,一眼就看见乔伟那辆日本产的普利司通自行车,这说明他没出厂区,还在院子里某个隐蔽的地方。    
    什么地方最隐蔽?
    答案很简单:仓库。    
    他直接朝仓库走去。    
    乔伟见韩宝贵朝这边走来,为难地看了看那个铁桶,他是在不想再往里钻了。    怎么办?实在不行就跟他实话实说吧,反正这哥们儿也不会出卖我。    
    他决定迎上前去。    
    就在这时,好宝贵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了,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肖利民走过来,“宝贵,干啥呢?”
    “没事,看看蚂蚁。    ”
    “看蚂蚁?”
    韩宝贵把一个小肉虫放在蚂蚁洞附近,一只工蚁嗅到了气息,上前来查看一番,然后立即跑回去报告。    很快一批蚂蚁赶到,向肉虫发起进攻,尖厉的口器刺破虫子的皮肉,疼得他就地翻滚,竭力摆脱。    虫子好不容易甩掉身上的蚂蚁,却被韩宝贵用草棍给拨了回来,反复几次,蚂蚁们终于齐心协力把比自己大几十倍的虫子制服,雄赳赳气昂昂地扛起战利品朝洞里运去……。    
    这虫子不是死在蚂蚁手里,是死在韩宝贵手里。    
    肖利民走近看一眼,眼神很不屑,“切,你真是闲的没事,看这玩意儿。    ”
    “这玩儿意老有意思了。    ”韩宝贵津津有味。    
    “乔子干啥去了?”
    “不知道,你找他有事?”
    “没事,想找他打扑克。    师父也不在,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呢?”
    “我哪儿知道。    ”
    “哦。    ”肖利民讪讪地走开。    
    乔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来韩宝贵发现肖利民跟了过来,便故意停下来在给自己打掩护!
    好兄弟!
    他心里一热。    

    晚上,唐红来找田家茵,两人溜溜达达来到小河边。    
    唐红把照片还给田家茵。    
    “诶,这照片怎么在你手里?”
    “不好意思,趁你不注意,在你相册里偷的。    ”
    “偷的?”田家茵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有用拿去就是了,咋还偷偷摸摸的呢?跟我还玩这个?”
    “不是,家茵,你听我说,开始吧,我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所以没跟你说。    ”
    “怀疑什么?”
    “那个救小孩的人就是乔伟!”
    “乔伟?”
    唐红点头。    
    “不会呀,我问过他,他说不是。    ”
    “所以呀,我才没敢和你明说,偷偷地拿走了这张照片,到小桥附近找了几个目击者核实,都十分肯定就是他。    ”
    “是他?”田家茵十分费解,“我看到报纸的时候也怀疑过他,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撒谎呢?”
    “是呀,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要躲避呢?”
    “就是呀,真是奇怪。    ”
    两个人陷入沉默。    
    两个人陷入沉默。    
    唐红突然问:“他卷发挺好看的,怎么剃成光头了?”
    “是这么回事,我们政工科石科长非说他的头是烫的,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他怎么解释也没用,干脆就把头剃掉了。    ”
    唐红非常的不可思议,“还有这样的事?人家留什么发型关你屁事。    ”她愤愤不平。    
    “就是呀,那个石科长就这样,只要是她看不惯的就是资产阶级的,动不动给你扣上大帽子。    ”
    唐红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这样看来,我冤枉乔伟了。    我历来对剃光头的人没有好感,再加上他戏耍我,我觉得这个人不咋的,现在看是事出有因,事情没那么简单。    ”
    “他其实,真不像你说的那样,挺有思想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
    “家茵,有时间约他一下,我想跟他谈谈。    ”
    “好。    ”

    早晨,乔伟照例来接田家茵上班,一见面,田家茵就提起唐红要见他的事。    
    乔伟一听赶忙拒绝,“我可不想见她。    ”
    “为什么呀?”
    “记者就爱无事生非,我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还是离他们远点好。    ”
    “唐红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了解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
    田家茵从车上跳下来,用命令的语气,“你下来。    ”
    乔伟按住车闸,从车上下来,不解地看着田家茵。    
    “那个救小孩的就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承认?”她质问。    
    乔伟苦笑,“田家茵同志,你用脑子想一想,因为头发的事石科长就看我不顺眼,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这要是再给我加上个‘不良青年’的帽子,给我树立成浪子回头的反面典型,我冤不冤啊我?我相信你那朋友是好人,可是我不相信报社。    ”
    田家茵无语了,怔怔地看着乔伟,他说的有道理呀,好好的一个人,把人家说成不良青年,搁谁也不愿意。    
    “乔伟,他们报社做的确实不对,不过这事不能全怪唐红,是领导让他这么做的。    ”
    “不管是谁的责任,反正我不想见她。    ”
    “那,实在不想见就算了。    ”
    田家茵没说服乔伟,觉得有点对不住唐红。    
    快到厂子门口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哧哧”的声响,田家茵突然觉得屁股咯得慌,忙从车上跳下来。    
    乔伟也下了车,见自行车的车带瘪了,“怎么回事?车带扎了?”
    乔伟蹲下来,慢慢转动车带,发现一个图钉扎在车带上。    
    乔伟四下里看,见地上还散落着十几颗图钉。    
    田家茵蹲下一个一个地捡图钉,“谁这么大意,把图钉掉一地,白瞎了。    ”
    “是呀,说不定发现图钉没了多着急呢。    ”
    田家茵继续捡图钉。    
    “别捡了,也没啥用。    ”
    “不是,我是怕再扎坏别人的车。    ”
    乔伟心里一热,被田家茵的善良感动了:一个受害者,心里还在为别人着想,难能可贵!
    他发现,她美丽的身躯上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芒。    

    赵瘪子又迟到了,一进屋就破口大骂:“妈了个逼的,谁他妈这么缺德,那啥,将来养活孩子没屁眼……”
    29
    三个徒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咋的了?师父。    ”乔伟问。    
    “那啥,不知道谁在路上撒图钉,把老子车扎坏了。    ”赵瘪子气呼呼的。    
    “哎,巧了,我的车也被图钉扎坏了,谁这么不小心东西掉了也不知道。    ”
    “那啥,什么东西掉了?掉东西可着一个地方掉,不可能拉拉一道。    那啥,这他妈明摆着是有人故意使坏,他妈的,让我逮着非剥了他皮不可。    ”
    “谁能故意这么做呀,损人又不利己。    ”
    赵瘪子斜眼暼了肖利民一眼,“那啥,哼,这可不好说,这年头嗑瓜子嗑出臭虫来——啥人(仁)都有,看着人模狗样的,一肚子他妈坏水。    ”
    这条小路走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厂里的人走,而这其中没有肖利民,他理所当然地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    
    “师父说得对,这种人太可恨了,这是故意破坏,简直就是犯罪,抓住该枪毙!”
    肖利民神情激愤义正词严,两手握着拳头,比他自己的车子扎了还愤怒。    
    他过激的反应让乔伟很不舒服,“没那么严重吧,不过是扎个车带嘛,没啥了不得的,花五毛钱就粘上了。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撒图钉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还不不不简单,就是看你眼气呗,看你倒霉他心里就舒服了。    ”
    韩宝贵一语中的。    
    “这不是有病嘛。    ”
    “是呀,病得还不轻。    ”
    “得了得了,别唠那王八蛋了,堵心,”赵瘪子不耐烦,“乔伟,去把车子拿来,师父给你粘上。    ”
    “你这儿有胶水?”
    “胶水?我让你看看。    ”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布包,在地上打开,里面有剪子、木挫、一盒虎牌胶水和一截旧车带,还有气门芯等一些小件。    钳子、板子不用说了,这儿有的是。    
    乔伟惊喜,“呵,师父的东西太全了!”
    赵瘪子很得意。    
    乔伟把车子拿来,赵瘪子已经把自己的车带粘好了,速度之快出人意料。    
    赵瘪子看见乔伟的车眼睛一亮,“那啥,呀,普利司通,日本车呀。    ”
    乔伟解释:“哦,我爸是海员,从日本带回来的。    ”
    “那啥,嗯,这可是好东西,咱永久、凤凰和这都没法比,啧啧。    ”
    赵瘪子仔细端详,喜欢得不得了。    
    “师父,你要是喜欢就骑着,我骑你的车。    ”
    “那啥,真的?”赵瘪子高兴得小孩子似的。    “行,我骑几天过过瘾,完了就还你。    ”
    肖利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赵瘪子单手抓住车梁,一下子把车子翻了个个儿,轱辘朝上。    他十分熟练地扒开外带,把内带扯出来,打足气放进水盆,找到漏气的地方。    然后剪下一块旧车带,挫了几下,把漏气的地方也挫了几下,抹上胶水。    
    “等着吧,一会儿就好了。    ”
    过了几分钟,他把车带粘好,安装上,“好了,拿去吧。    ”
    赵瘪子麻利的动作把三个徒弟都看呆了,这比大街上专业修车人都熟练。    
    在徒弟们无比崇敬的目光中,赵瘪子飘飘然,“那啥,不是跟你们吹,除了飞机、火车,凡是带轱辘的东西没有我修不了的。    那啥,没事,别说他妈扔图钉,扔钢钉都没事,他扔得起咱修得起。    那啥,他豁出去死,咱就豁出去埋,我就不信了,看谁能玩过谁。    ”
    肖利民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干笑了几声,“那是,那是,有师父在咱啥也不怕。    ”
    乔伟每天上下班和田家茵一起走,韩宝贵感到很失落,不过他内心里也为乔伟高兴,觉得他们俩个很般配,真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吃完午饭,乔伟拉着韩宝贵来到车间房山背阴的地方,现在天已经很热了。    
    “宝贵,有件事不能瞒着你,但是你自己知道了就行,千万别说出去。    ”
    “嗯。    ”他点头。    
    “哎呀,这事咋跟你说呢”乔伟挠挠脑袋,“他是这么回事,咱们师父吧和白班长好,但是呢,这事得背着点人,不能让人知道……”
    “他俩搞破鞋?”
    韩宝贵很惊讶,他很难想象师父怎么能干这事?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除了传授技术,师父也承担着传道、解惑的职责和义务,现在技术还没传授,倒是先树立了一个搞破鞋的榜样,人设完全坍塌。    
    “别说的那么难听,她们俩不是搞破鞋,是真心相爱。    师父一直喜欢白班长,因为她自己都一直没成家。    还有,白班长那么优秀的人,却嫁给了一个酒鬼加无赖,还老挨打,白瞎她那人了。    ”
    “是吗,还有这事?”韩宝贵简直不敢相信,“那白班长就离婚和师父过得了呗,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呢?”
    “事情没那么简单,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楚,我就觉得师父这么大岁数还打光棍,挺不容易的,咱们当徒弟的能帮就尽量帮帮忙。    ”
    韩宝贵点头,“嗯,你说得对。    ”
    “还有,宝贵,小田的自行车丢了,这几天坐我的车上下班,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
    “嘿嘿嘿……”韩宝贵咧嘴笑了几声。    
    “你笑啥?”
    “我瞅你俩挺般配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
    乔伟脸红了,“说啥呢?宝贵。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我只是帮帮忙而已,可别瞎猜,咱们厂可是明文规定不许搞对象,这要是传出去可吃不了兜着走。    ”
    “不许搞对象说的是学徒期间,等学徒结束他们不就管不着了嘛。    再说了,规定是规定,他有他的政策,咱有咱的对策,你搞你的对象,他们也不知道,你怕啥?”
    “还是尽量别违反纪律的好,石科长那人事多,让他逮着就麻烦了。    ”
    “可也是哈,这个石大姐真是个事逼,没有她管不着的。    哎,有个事我整不明白,你救了小孩咋不承认呢?”
    乔伟一愣,“谁说是我救的?”
    韩宝贵指点着乔伟,“你呀,别跟我装了,我都看见了,哈哈……”
    “你都看见了?看见什么了?”乔伟很惊讶,强作镇静。    
    “那天下班,你没骑车,推着车走,我就在你后面跟着,你不知道嘿嘿……你上了桥,把车靠在栏杆上,抽了颗烟,这时候那小孩掉下去了,你就赶紧脱衣服跳下去了。    我怕你衣服丢了,给你看着来的……”
    可以呀,哥们儿,那天在食堂里田家茵问的时候他就在身边,愣是一声没吭,绝对一流演技!
    乔伟一把抱住韩宝贵,“宝贵,我的好兄弟!”
    “哎,乔子,我问你,田家茵问救人的是不是你,你咋不承认呢?”
    “唉,都怪那张破报纸,把我写成‘不良青年’了,我哪敢承认啊。    ”
    他把唐红在田家茵偷照片找人辨认的过程说了一遍,“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没躲了,那个记者通过小田还要跟我见面呢,我不想见。    ”
    “对,不见。    破记者净瞎鸡巴扑哧,整的做好事反倒像做贼似的。    ”韩宝贵愤愤不平。    
    “也不全怪记者,问题主要在报社,他们为了刺激读者故意弄一些耸人听闻的话题,提高报纸的销量。    ”
    “这帮王八犊子。    ”
    30
    赵瘪子检修机器,用扳手随意敲打两下,听到声音不对,停了下来。    
    “那啥,小肖,小韩,你俩去把工具箱抬来。    ”赵瘪子支开肖利民和韩宝贵。    
    肖利民和韩宝贵走开。    
    乔伟也要去,被赵瘪子制止,“那啥,你不用去。    ”
    赵瘪子在另一台机器上敲几下,又在眼前的机器上敲几下,“听出来没?”
    乔伟摇头。    
    赵瘪子又敲了一遍,乔伟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赵瘪子又问:“那啥,听出来有啥不一样没?”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这台机器声音发闷,不像那台机器那么清脆。    ”
    “对!那啥,维修机器这活儿凭的主要是一种感觉,从这些细小的差别中找出毛病,培养这种感觉非常重要,这一是靠经验,二来得用心,得把机器当成一个人,当成你的好哥们儿。    那啥,机器和人一样,也是有生命的,只要你真心地对它好,从心里爱护它、关心它,才能真正地了解它,掌握它的性情。    ”
    乔伟非常惊讶地看着赵瘪子,对他的这番话感到很意外。    
    “那啥,乔子,这些话我只给能听懂的人才说,对听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伟郑重地点头,“谢谢师父!”
    肖利民和韩宝贵抬着工具箱回来。    
    赵瘪子打开工具箱,开始维修机器。    

    这几天发生的两件事让肖利民有点闹心,一个是他看见田家茵坐着乔伟的车;第二个是这几天乔伟和赵瘪子经常消失,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他是个求知欲极强的人,特别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要从中发现一些破绽并牢牢地抓在手中,把它当成秘密武器,在需要的时候给对手突然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人生就是一场马拉松赛跑,发令枪刚刚响起,大家都处在一个起跑线上,但是他发现乔伟是一个很有实力的选手,将来很可能超越自己,到那个时候要想追上的话就难了,要想胜出,只有使用非常手段,比如抄个近道或者想办法把他绊倒……
    他知道,单凭实力竞争,自己肯定不是乔伟的对手,正常情况下,田家茵在二人之间肯定会选择乔伟而不是他肖利民。    他不甘心,尽管自己各方面条件不如乔伟,但也要争取一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县城第一美女就这样归了别人而无动于衷。    
    撒图钉只能出口气,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还犯了众怒,把赵瘪子也捎带着得罪了,得不偿失。    
    得想一个万全的办法,改变这种被动局面。    
    中午吃完饭,肖利民张罗打扑克,上次惹师父不高兴,这次得把形势缓和一下。    赵瘪子心里早长草了,不想玩,架不住肖利民一个劲地哀求,才勉强答应。    
    分伙结果,赵瘪子和乔伟一伙,肖利民很不幸和韩宝贵分到一伙,心里很是不爽。    
    牌局开始,赵瘪子和乔伟一路高歌猛进,连升五级,肖利民和韩宝贵还原地踏步,肖利民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埋怨韩宝贵牌打得太臭。    
    肖利民终于抓住一把好牌,几轮过去,手里只剩下对2,眼看胜利在望。    该韩宝贵出牌,只要他出一个对子,肖利民就赢了,但是韩宝贵却出了一个单牌,被乔伟用大王管上,紧接着两一条龙,出去了!
    肖利民气急败坏,冲着韩宝贵,“你和谁一伙的?咋不出对呢?”
    韩宝贵不紧不慢,“我愿意出啥出啥,咋的?”
    “我手里明明剩下一对,你出对咱不就赢了吗?”
    “谁知道你是一对呀?”
    “这不明摆着吗?这都看不出来还玩什么扑克呀?”
    韩宝贵脖子一梗,“我的牌爱咋出咋出,我个人家的毛驴,爱搁屁眼喂草,你管得着吗?”
    “你……”肖利民站起来,手指点着韩宝贵,“我跟你一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赵瘪子和乔伟看着两个人呛呛,不知道劝谁好。    

    乔伟把田家茵送到家,骑车回家,刚刚拐进胡同,突然一个人挡住了去路,他急忙刹闸。    
    抬头看,是唐红。    
    “大白天的,你要干嘛?”
    唐红一只手把住车把,冷笑道,“拦住抢劫。    这下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乔伟一只脚蹬着地面,态度很不友好,“记者同志,我服了行不行?请你别再骚扰我了。    ”
    “乔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跟你说几句话。    ”
    乔伟把车子靠在一边,他人也靠在栏杆上,掏出一支烟点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吧。    ”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那篇报道确实有失公允,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向你真诚地说声对不起!”
    唐红鞠了一躬,态度十分诚恳。    
    刚才还一副玩世不恭架势的乔伟没想到她会来这手,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哦,小田跟我说了,这事也不完全是你的错。    ”乔伟把话往回拉。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我从来也没怪罪你,不存在原谅的问题。    ”
    “那咱们握手言和吧?”唐红伸出手。    
    乔伟迟疑了一下,“你不记我的仇了?”
    唐红笑道,“不但不记仇,我还得感谢你。    ”
    “哦?”
    “我正愁没法交差呢,准备就按你的说法向领导汇报:救人的是在逃的强奸、杀人犯,我看他们怎么办。    ”
    乔伟完全没想到,“那,能行吗?我可是瞎说的。    ”
    “诶,你说,这要是报纸登出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效果呢?”
    乔伟摇头,“不知道。    ”
    “一个穷凶极恶的强奸、杀人犯,去奋不顾身地去抢救落水儿童,于逻辑上解释不通,给报社出了个难题,他们就不会再跟踪报道下去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
    “嗯,有点道理。    ”
    唐红看了看乔伟的光头,觉得也没那么难看了。    “听说你们厂有个石科长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还没有从文革中走出来,这很正常。    时代在前进,总会有人走得快一些有人走得慢一些,甚至会有人停下来或者倒退,这不单单是他们个人的事,也会对身边的人造成一定的影响,尤其是那些手里掌握着一些权力的人。    对这些人,我们目前还没什么办法来约束他们,只能等他们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
    唐红的话掷地有声,乔伟不禁感慨,这个看似纤弱的女人身上潜藏着一股很强的力量,她在心中的形象被彻底颠覆了。    
    “你说的太好了!”乔伟一激动,紧紧地握住唐红的手。    
    唐红被握得很疼,想抽又抽不回来,咧着嘴硬挺着。    
    31
    握了好几秒钟,乔伟才突然发现自己握着一个姑娘的手,急忙松开,“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一激动,有点失态了。    ”
    唐红甩了甩手,“嘶哈,没事,没事,不过你的手挺有劲的。    ”
    乔伟看着唐红,“我想邀请你到我家坐会儿好吗?”
    “哦,那好啊。    ”
    唐红求之不得,她很想和乔伟进一步地交流,也顺便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替田家茵把把关。    
    乔母见儿子领了一个姑娘回来,既为他能得到女孩子喜欢而高兴,同时也有点担忧:这小子最近接触好几个女孩子了,什么意思?
    乔母热情地招待了唐红,包了饺子。    
    吃晚饭,乔伟把唐红让到自己的房间,在那儿唠嗑更方便些。    
    唐红第一眼就看到墙上的田家茵照片,很惊讶,“哇,这照片是你照的?”
    “嗯。    ”
    “嘿,照的太好了!这水平不亚于我们报社的记者。    ”她由衷地赞叹。    
    她本想撮合一下乔伟和田家茵,现在看两个人都发展到这步了,看来关系很不一般,还是让他们顺其自然吧,自己就别多管闲事了。    
    两个人聊了很多,也很投机,唐红发现,乔伟是个很有思想的人。    
    不打不成交,两个冤家成了很好的朋友,
    分别时,唐红提出一个要求:“我对海员的生活非常感兴趣,你爸爸回来的时候最好能让我采访一下。    ”
    “好,一言为定。    ”
    唐红走后,乔母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姑娘没有小田好看。    ”
    乔伟怼了母亲一句,“你说什么呢?妈,人家是报社的记者。    ”

    星期六下午下班之前,肖利民请乔伟和韩宝贵明天帮他干点活儿,两人愉快地答应,虽然有点不喜欢这个人,但毕竟是自己的同志,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是要伸出援手的。    
    肖利民在县城五一小学附近租了间房子,结束了每天二十公里的奔波,开始了一个真正城里人的生活。    房子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结构很简单,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厨房比卧室小一些。    
    文革结束后,知青开始回城,县城人口激增,其中大多数到了结婚年龄,住房开始紧张起来,很多人家不得不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见缝插针盖上房子,面积一般都不是很大,小的只有几平米,能住人就行。    肖利民房东为了儿子结婚盖了这间房子,但是房子刚盖完,儿子对象黄了,再找还说不定猴年马月,干脆先把它租出去。    
    五一小学位于县城的中部偏东,和乔伟家处在平行方位,距离一公里左右,两家和田家茵家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乔伟和韩宝贵帮肖利民盘炕、搭炉子,这是个很艰巨的任务,不是因为它有多累,关键是要求很高,一定要好烧,不倒烟,避免煤烟中毒。    盘炕这活儿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到空气动力学这一高深的领域,做到既好烧又要满炕热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据说,炕洞口的迎风石是关键,它摆放的好坏直接决定了烟的走向。    这一点韩宝贵有惨痛的教训,所以他对盘炕进行过仔细的研究,很有心得,整个工程基本是在他的指挥下完成的。    
    三个人忙活了整整一天,都成了大花脸,晚上工程结束,进行隆重的点火仪式。    
    “能好烧不?”肖利民有点质疑韩宝贵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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